4. 李向東選中的兒媳婦,在鄉村江湖裡遊刃有餘_第二章 段珊珊麻利地下車
段珊珊麻利地下車,買了兩個煎餅,塞給李少坤一個,邊吃邊說:「走吧!」
李少坤心裡打鼓,拿著煎餅去首飾店?這也太丟人了!
段珊珊引著李少坤從工商街橫穿,之後在各種隱蔽的小路里疾走,顯然對縣城的邊邊角角非常熟悉。李少坤暗暗驚詫,這縣城他也來了無數次了,但對這些小路竟然知之甚少。
「電子城後面的巷子竟然直接通到了新華書店!」
他意識到,段珊珊不僅在村裡吃得開,在縣城恐怕也是老江湖。
段珊珊將李少坤帶到了一個電動車專賣店。
「這是我小學同學的店……」段珊珊說著,麻利地抬起卷閘,「她老公偷著安裝什麼基站,就是能給路過的人發信息那種東西,被警察逮起來啦!要拘留半個月,她生了病,讓我幫著看店哩,咱們就在這歇會兒。」
「你看店?那買首飾的事兒……」
段珊珊不等李少坤說完,伸手把他薅進店裡,從兜裡掏出一個絨布袋子,嘻嘻說道:「我早買好啦!」把袋子一抖,裡面掉出一條項鍊、一枚戒指、一對耳環。
李少坤愕然看著段珊珊,一時摸不透她想要幹什麼。
「假的!網上淘的,三百多塊錢,要光是拿眼瞧,就跟真的一樣!這事就我們倆知道,你可別說漏嘴了。」段珊珊眼睛裡閃著狡猾的光芒。
「你這是啥意思?」李少坤一下子混亂了。
「傻狗!」段珊珊用力推了一把李少坤,「兩萬塊錢乾點啥不好,非得去買首飾?吃了狗糞的人才幹那蠢事!」
李少坤「啊」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麼。
段珊珊指了指不遠處那個叫「狀元名邸」的高檔小區:「我那個小學同學,她家就在裡邊,我去看過,裡面還有幼兒園。以後我的孩子也得住這樣的房子,不攢錢哪行!」
李少坤默不作聲。在他心裡,本來對這次約會沒有絲毫熱情,他可以接受父親的強制安排,但前提是,相親的物件也一定要有基本好感,這是他對未來配偶的最低期待。就在一個小時前,他十分篤定地否認了段珊珊,甚至產生厭惡情緒,可是現在,他竟然猶豫了。
怔了片刻,李少坤低聲說:「那邊房子可太貴了,我哥偷挖河道,就是為了掙那邊的首付。」
段珊珊哼道:「靠你當然不行啦!看你的樣子就是嬌生慣養的,哪知道我這窮丫頭的苦營生?告訴你吧,我手裡有四萬塊錢,那是我偷摸攢的。」
李少坤驚問:「偷摸能攢這麼多?」他已摸爬滾打了三四年,深知賺錢不易,自己尚且如此,更何況段珊珊一個年輕姑娘。
「以前我在叔叔家的牌室幫忙……」段珊珊嘻嘻說,「一桌麻將打一圈,輸贏兩家都要給牌室錢對吧?贏的叫抽頭,輸的叫臺租。抽頭五塊,臺租四塊,等一圈打完了,我先找贏錢的人拿五塊錢,再找輸錢的人拿四塊。
「比方說你哥贏了,你輸了,我先收他五塊,再朝你要四塊。一般耍錢的人不會把零錢都給出去,所以你八成要拿五塊讓我找零,這時候我就把拿到的五塊錢抽頭還給你哥,讓你先找你哥找零……你給你哥五塊,他找你一塊,然後再把兩張五塊的給我,我就拿了十塊,這不就多了一塊錢?你別少看這一塊,一整日夜的打麻將,下來少說也有二三百哩……」
李少坤在腦子裡搗鼓了半天,還是沒搞清楚她這一塊錢的暗利是怎麼撈到的,他知道段珊珊所言非虛,但嘴上仍然堅挺:「你都能懂的貓膩,人家耍錢的還能不懂?」
段珊珊嗤得笑出了聲:「正經好腦子的誰去耍錢?跟你說,村裡的牌室都是糊弄人的,你往那屋裡一坐,抽不了幾根菸人就傻啦!就算有看出來的,我也給他們硬賴到底,沒人為了一塊錢廢話的,更不會跟我這個小丫頭較真。」
李少坤望著段珊珊頑皮的表情,抑制不住好奇心:「那你偷偷撈了多少暗利?」
「不到一萬二……」她歪起了腦袋,「牌屋裡煙味兒又臭又重,我不願意多待,要不然可不止這個數!」
李少坤心咚咚亂跳,他看著段珊珊那張可愛的臉,呆了半天,才終於擠出一句話:「你可真是個人才!」
段珊珊接著說:「剩下的兩萬八,就是靠笨辦法一點點攢了,我初中畢業後幹過好多事哩,縫西服、打餅乾、賣瓷磚……我才不會傻乎乎把掙到的錢全部交給嬸子,時間長了,慢慢也就攢下了。」
「我早就想出嫁了……」段珊珊說著,將沒吃完的煎餅仔細包好,「我叔覷我跟他親閨女一樣,嬸子可不是什麼好人……哼!得虧了他們家有錢,要不然她非把我賣了不可!你可不知道,她給我買衣裳都挑大號的,生怕我穿一年就換新的!」
李少坤嘟囔著:「結婚這事,我還得考慮哩……」
段珊珊也不理會他,接著自己的計劃:「你爹說要在縣城買房子,你回去跟他說不要買房,我們在縣裡沒有工作,買來房子也住不長久……我都想好啦,我不要新房子,但要把十幾萬的首付折成錢,加上我的私房錢,那也有二十幾萬啦!彩禮我是指望不上了,多半要被嬸子昧下,哼哼,我也不跟她爭……哎,你會不會開車?」她說得兩頰發紅,推了推李少坤的肩膀。
「還沒拿本……」
「那你趕緊學!等結了婚,你就在縣城跑出租,我去紡織廠打工,過兩三年,我們買房,然後就不回那個破村子啦!」她越說越響,把原本包好的煎餅再次拿了出來,用力地啃著。
李少坤聽得頭昏腦漲,廢了好大勁兒才捋清楚段珊珊的人生藍圖,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你說得倒是熱鬧,可我啥時候說過要跟你結婚了?」
五
兩人回到村口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段珊珊擔心李少坤露餡,強迫他透過微信給自己轉了一萬八,還教他怎麼扯謊:什麼去了幾家首飾店,選了什麼樣的款式,遇到哪個熟人,甚至連怎麼跟店員談判殺價都講得活靈活現。李少坤甚至懷疑段珊珊真的去首飾店逛過。
分開的時候,段珊珊突然板著臉對李少坤說:「我知道你爹和你哥乾的是啥營生。不管咋樣,你不能碰那個,要不然咱們馬上吹!」
李少坤面帶尷尬:「其實他們也不是犯罪……」
「我不管!」段珊珊一整天嘻嘻哈哈,這時候竟然皺起眉頭,顯然是真的生氣了,「還有啊,聽說你哥把你姨家的孩子扔到國外了?」
李少坤微覺意外,這個事的確曾鬧得沸沸揚揚,但畢竟已過去了快一年,怎麼段珊珊會突然提這個話題。
「丟了個大活人,你們家是別想安生啦!我教你,無論你姨家怎麼去你家鬧,你們可打可吵,就是不能賠錢。他們見了錢,眼睛一紅,能把你們家拆了!」說完也不等李少坤反應,快步去了。
自從張祥陷在巴基斯坦之後,張國慶隔三岔五就帶著本家人過來鬧事,不過在李向東面前自然討不了什麼好處。時間長了,張家本族也不願意再蹚渾水,各自散去,事情也就此冷卻下來。不過即便看不到希望,張國慶的老婆仍是常常上門哭鬧,這已成為李家最大的麻煩。
李少坤回到家裡,見父母正在吵架,一問才知道,原來二姨家又帶著人上門為兒子張祥討要說法,母親堅持要拿筆錢出來安慰二姨家,父親卻死口不同意。
「我看你個夯婆子是越活越倒退了!給錢就是自認理虧,他們見不到錢早晚死心,見了錢就會一直鬧騰,你他媽懂個屁!」李向東暴怒而起,打飛了桌上的茶葉罐子。
李少坤一凜:「爹的話怎麼跟段珊珊說得一模一樣?」腦子裡浮起段珊珊罵自己傻狗時的樣子,她的發音非常獨特,「傻」字的聲調拉得老高,還故意拖得很長,再突然發出短促的「狗」字。
李向東將老婆罵了出去,板著臉問兒子:「怎麼樣?花了多少錢?」
李少坤怔了一下:「一萬八……」
聽到兒子的回答,李向東愁容立展,吁了一口氣:「不賴,這事不能省儉,剩下的兩千,再給你媳婦兒弄兩身好衣裳。下個月我跟你哥出國,走之前去縣城給你把房子定下。」
「房子不了……」李少坤想起段珊珊的囑託,戰戰兢兢地拒絕父親,「段……珊珊說了,她不要縣城的房子。我們倆在縣裡沒工作……她想要首付的錢……十幾萬也就行了……」他硬著頭皮把話說完,心怦怦亂跳。
沒想到李向東呵呵一笑,竟然對段珊珊的提議表示非常滿意,他也不跟兒子解釋原因,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罵了一句:「你這夯狗運氣不賴,就是以後免不了受氣吃癟,他媽的!」大踏步走了出去。
農戶人家在縣城買房不是小事。農民們大都不通房產手續和貸款套路,小地方沒有完善的監管機制,中介效率低下不說,還有著千般吃人套路。再加上各方勢力對上層資源的瓜分洗牌,致使市場混亂,若無內行指點,稍不留神就會被坑幾萬塊錢。因此農家買房,一定要想方設法託人打聽,前後糾結比對,少說也要半個多月。
得知未來的兒媳婦居然不要樓房,李向東當真喜從天降。他一方面為自己的選人眼光而自得;另一方面,裴姐那邊已經催促啟動跨國相親的生意,且日程沒有商量的餘地,如果自己留下來辦理買房事宜,那就只能讓少強一個人出發,風險太大。他心裡琢磨,裴姐之所以不同意改變行程,十有八九有走私的安排,自己必須壓陣。
他還有個大膽的計劃,那就是摸熟整個相親鏈條,徹底擺脫裴姐的控制,這個生意早晚要交給兒子,絕不能留下這麼大的後患。老命既已豁出去一次,再豁一次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