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墨祭之程家遺孤復仇_第2章 三年蟄伏
第2章 三年蟄伏
徽州城的春天還是老樣子,連風裡都帶著松脂的清香。程玄墨坐在城外的茶棚裡,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描摹著墨錠的形狀。三年時間,足夠讓十五歲的少年長成十八歲的青年,也足夠讓程氏墨坊的廢墟上長出新的野草。
“客官,您的茶。”茶棚老倌放下粗瓷碗,目光在程玄墨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那雙手指節分明,指腹和虎口處卻佈滿了細密的傷痕,像是常年與鋒利器具打交道留下的。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腰間掛著的小布袋,鼓囊囊的,隨著動作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裝滿了上好的松煙。
程玄墨微微頷首,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銅錢在他指間轉了個漂亮的弧度,落在桌上時排成了整齊的墨錠形狀。老倌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是制墨師的習慣動作,只有常年與墨打交道的人,才會下意識地把一切都排成墨條的形狀。
“客官是制墨師?”老倌試探著問,眼睛瞟向程玄墨放在桌角的包袱。那包袱皮是徽州特有的青灰色,上面用墨線繡著松鶴紋樣,針腳細密得像是用松煙描出來的。
“遊方制墨,討口飯吃。”程玄墨的聲音比三年前低沉了許多,像是被松煙浸透過的宣紙,每個字都帶著沉澱後的重量。他端起茶碗,茶湯映出他現在的面容——膚色比徽州本地人深些,是常年在外奔波曬出來的,眼角有一道細疤,是去年在景德鎮被一個發瘋的陶工用刻刀劃的。這道疤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許多,倒也沒人把他和三年前那個程家小少爺聯絡起來。
老倌給他續了水,絮絮叨叨地說起徽州這些年的變化。程玄墨聽得很認真,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恰好是制墨時杵搗的頻率——七七四十九下輕,二十一下重,最後三下要恰到好處地收力。這是程家不外傳的秘法,整個徽州只有他和父親知道。
“要說制墨,現在徽州城裡要數蘇氏墨坊了。”老倌往城門方向努了努嘴,“程家出事以後,蘇家接手了皇商資格,如今是如日中天啊。”
程玄墨的指尖停頓了一瞬。蘇氏墨坊,這個名字在他舌尖上滾過無數次,每次都帶著血腥味。三年前那個夜晚,黑衣人臨走時說的話他記得清清楚楚:“蘇老闆果然料事如神,程家果然藏著血墨秘術。”
他付了茶錢,背起包袱往城裡走。包袱裡裝著三年來他親手製的所有好墨,每一塊都浸過他的血。遊方制墨師的身份很好,可以光明正大地研究各地墨法,也可以不露痕跡地收集仇人的訊息。
徽州城的街道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兩邊店鋪林立,賣筆墨紙硯的尤其多。程玄墨在一家老店前停下,櫥窗裡擺著一排墨錠,色澤青黑,光澤如漆。店主正在向客人介紹:“這是蘇氏墨坊新出的“玄霜墨”,用了特殊工藝,墨色千年不褪...”
程玄墨的瞳孔驟然收縮。玄霜墨,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三年前程家準備進貢的那批墨就叫這個名字。黑衣人提到的血墨秘術,就是用來制這種墨的關鍵技法。
他走進店裡,隨手拿起一塊“玄霜墨”在指尖碾了碾。墨色純正,但缺少一種說不出的神韻。程家血墨的秘訣在於最後一道工序要用制墨師指尖血為引,血與墨交融的瞬間,墨色會呈現出一種近乎妖異的深紫。這種技法程家祖上只傳嫡系,連老夥計都不知道。
“這位公子好眼力。”一個清冷的女聲從身後傳來,“這塊玄霜墨用的是上等松煙,但火候還是差了些。”
程玄墨轉身,看見一個穿著月白色褙子的女子站在櫃檯邊。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膚色極白,襯得一雙眼睛黑得驚人,像是上好的徽墨點出來的。最奇特的是她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不是普通墨錠那種生硬的松煙味,而是經過歲月沉澱後的醇厚,像是古墨在硯臺上研磨時散發出來的氣息。
“在下蘇硯秋。”女子微微頷首,“蘇氏墨坊的制墨師。”
程玄墨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蘇硯秋,蘇氏墨坊的大小姐,仇人的女兒。他垂下眼簾,掩去眼中的情緒:“在下沈墨,遊方制墨師。”
蘇硯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又像是單純的好奇。“沈公子的包袱裡裝的是松煙?”她指了指程玄墨腰間鼓囊囊的布袋,“成色不錯,是上好的黃山老松。”
程玄墨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視線。“路過黃山時收的,準備制一批新墨。”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卻不自覺地摩挲著包袱角的縫線——那裡藏著母親給他的血墨秘術。
“沈公子若不嫌棄,可來蘇氏墨坊小住。”蘇硯秋突然說,“家父最喜與各地制墨師交流技藝。”
程玄墨抬頭看她。蘇硯秋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他讀不懂的情緒。是愧疚?是憐憫?還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多謝蘇小姐好意,在下習慣獨來獨往。”他婉拒了,但心裡卻在盤算著如何接近蘇氏墨坊。直接住進仇家確實是最快的方式,但他還需要準備。
離開店鋪後,程玄墨在城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程家老宅前。三年過去,這裡已經荒草叢生,大門上的封條被風雨侵蝕得只剩殘片。他翻牆而入,熟門熟路地穿過曾經熟悉的庭院。
制墨坊的廢墟還在,焦黑的樑柱橫七豎八地倒著,像是被折斷的骨頭。程玄墨在廢墟里翻找,很快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制墨臺下面的一塊青磚是鬆動的。他移開青磚,下面埋著一個銅盒,裡面裝著父親留下的最後一批墨模。
墨模上刻著程家的家徽:一株老松,樹下臥著一隻墨猴。程玄墨的手指撫過那些紋路,突然在松針的間隙裡摸到了什麼——是父親用極細的刀刻下的暗號,只有程家嫡系才能看懂。
“血墨非血,墨魂非魂。”八個字刻在松針的陰影裡,幾乎不可辨認。
程玄墨的心跳加快了。血墨秘術的關鍵原來在這裡——不是用血制墨,而是用墨養魂。程家祖上那位制墨大師,據說能用墨留住人的魂魄,讓思念之人在墨香中重逢。這種技法需要制墨師以自身精氣為引,每制一塊墨,就要損耗一分元氣。
他抬頭看向夜空。三年前的那個夜晚,父親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麼?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程家的劫難?那些黑衣人要的不是血墨秘術,而是程家祖傳的養魂之法?
程玄墨把銅盒重新埋好,在廢墟里又翻找了一會兒,找到了半塊燒焦的墨錠。這是父親最後制的那批“聽雪”墨的殘片,上面還留著血跡,經過三年風吹日曬,已經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
他把殘片貼身放好,轉身離開老宅。夜風拂過廢墟,帶來遠處蘇氏墨坊的墨香。程玄墨停下腳步,望向那個方向。蘇家大宅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制墨時杵搗的聲音,節奏恰好是程家秘法的頻率。
他的手指撫過腰間的小瓷瓶,裡面裝著他三年來收集的所有血墨。復仇需要耐心,需要技藝,更需要接近仇人的機會。蘇硯秋的邀請或許是個開始。
程玄墨最後看了一眼程家老宅,轉身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但腳步卻比來時沉重了許多。三年前那個夜晚失去的不僅是家人,還有某種更珍貴的東西——他再也回不到那個會在父親制墨時打瞌睡的少年時光了。
遠處,蘇氏墨坊的燈火依舊明亮。程玄墨摸了摸臉上的疤,那是他選擇成為復仇者的印記。從現在開始,他是遊方制墨師沈墨,不是程家遺孤程玄墨。
至少,在報仇之前不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