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渡:妖街十三號_第4章 青衣人

青燈渡:妖街十三號發布時間:2026-05-01作者:超然

第4章 青衣人

陸歸藏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古董店的地板上。

銅爐裡的香重新燃了起來,但味道變了——不再是沉香,而是槐花的香氣。他摸了摸臉,狐面還在,但左臉的疤痕消失了。銅鏡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年輕,英俊,沒有疤痕,但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櫃檯上的賬本翻開了,最新一頁寫著:“乙亥年六月十五,收青衣人定金一兩,約定三更取人血酒一罈。”字跡是他的,但他不記得寫過。

“醒了?”聲音從櫃檯後傳來。青衣男子坐在師父常坐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那個銅製吊墜。他的臉和陸歸藏一模一樣,只是更年輕,像是二十年前還沒被大火燒傷的樣子。

“你是誰?”陸歸藏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很陌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是你。”青衣人把吊墜拋給他,“或者說,是你想成為的那個人。”吊墜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陸歸藏手心時,他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吊墜上的字變了,從“殺我者陸歸藏也”變成了“殺我者陸歸藏也”。

同樣的字,但順序顛倒了。

“二十年前,”青衣人開始講述,聲音像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你發現自己不是人,是妖。是槐市最後一隻畫皮師。你師父也不是人,是守譜人。他收養你,教你做人,但妖終究是妖。”

陸歸藏想否認,但喉嚨發不出聲音。他看見青衣人的影子在牆上延伸,變成一隻巨大的狐狸,九條尾巴像九條燃燒的火焰。

“那天夜裡,”青衣人繼續說,“你師父要殺你,說妖不該活在人間。你反抗,不小心放火燒了半條街。然後你求他給你一個做人的機會。於是他用百妖譜的人冊封印了你的妖性,代價是他要被封進譜裡,成為第一個被記錄的妖。”

青衣人站起身,走到貨架前,手指劃過那些古董。每碰到一件,那件東西就變成它原本的樣子:青銅鏡變成了狐狸的眼睛,青花瓷瓶變成了蛇的蛋,連那尊觀音像都變成了狐首人身的怪物。

“這二十年,”青衣人背對著他說,“你以為自己是人,是守譜人,其實你只是被封印在“人”這個概念裡的妖。現在封印鬆動了,真正的你要回來了。”

陸歸藏看向銅鏡。鏡中的自己正在變化:耳朵變尖,瞳孔變豎,皮膚下浮現出細密的絨毛。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那不再是人的眼神,而是獸的,帶著嗜血的光。

“那個盲眼少女呢?”他問出這句話時,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帶著嘶嘶的尾音。

“她?”青衣人笑了,“她是來討債的。二十年前那場火,燒死了她全家。她父親是人冊的前任守譜人,她母親是最後一隻憶妖。她活下來,就是為了等封印鬆動這天。”

店鋪的門突然被推開。盲眼少女站在門口,這次她沒有戴蒙眼布,眼眶裡有了眼睛——是重瞳,像蛇一樣。她手裡捧著個托盤,上面放著酒壺和兩個酒杯。

“我來送酒。”她說,聲音不再清脆,而是帶著歲月的滄桑,“人血酒,用你師父的血釀的。”

酒壺是青銅的,形狀像只蹲伏的狐狸。壺嘴冒著熱氣,帶著甜膩的血腥味。陸歸藏聞出來了——確實是師父的味道,帶著槐花的香氣。

“喝了它,”少女把酒壺放在櫃檯上,“你就記起來了。記起來你是誰,記起來你欠了什麼。”

青衣人先端起一杯:“我敬你,敬我們共同的過去。”他一飲而盡,嘴角流下紅色的液體,但那不是血,是槐花汁。

陸歸藏看著自己的那杯。酒液是透明的,像水,但裡面浮著細小的血絲,像遊動的紅線蟲。他想起師父臨終前的話:“歸藏,記住。我們不是獵人,也不是守護者...我們只是欠債的人。”

“我欠的債,”他端起酒杯,“該還了。”酒液入口,沒有血腥味,只有槐花的甜。但喝下去後,他感到一陣劇痛——像有千萬根針在扎他的腦子。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七歲的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能剝人皮,驚恐地跑去找師父;

十五歲的他第一次殺人,是為了保護師父;

二十歲的他發現師父其實是守譜人,而自己是他要除掉的最後一隻妖;

那個夜晚,大火,師父的哭喊,自己的哀求,封印的建立...

“記起來了?”少女問。她的眼睛在燭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像貓。

陸歸藏點頭。他看向青衣人,發現對方正在變得透明,像晨霧中的冰。

“該結束了。”青衣人說,“你守了二十年,該我守了。”他把手放在陸歸藏肩上,一股冰涼的氣息傳來。

陸歸藏感到自己的妖性在甦醒。皮膚下的絨毛變得更密,指甲變尖,牙齒變長。但同時,他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就像蒙塵的鏡子終於被擦亮。

“百妖譜呢?”他問。

少女從懷裡掏出兩本冊子:“陰冊在我這,陽冊在你那。人冊...人冊就是你。”她把陰冊放在櫃檯上,“現在三冊都在這了。你可以重新封印,也可以...”

“也可以開啟妖街。”青衣人介面,“讓妖重新活在人間。”

陸歸藏看向銅鏡。鏡中的自己已經完全變成了妖的樣子:狐首人身,九條尾巴,但眼神卻很平靜,像一口古井。

“我師父最後說了什麼?”他問。

少女的表情柔和下來:“他說,“告訴歸藏,妖也好,人也罷,重要的是選擇。選擇做人還是做妖,選擇還債還是逃債。”

陸歸藏走到櫃檯後,取出師父的牌位。牌位上寫的不是師父的名字,而是”守譜人“三個字。他把牌位翻過來,後面刻著一行小字:”欠債的人,終要還債。“

”我選第三條路。“他說。

青衣人和少女同時看向他。

”我不做人,也不做妖。“陸歸藏把三冊百妖譜放在一起,”我做守譜人。但這次,我要守的不是人和妖的界限,而是...記憶本身。“

他拿起酒壺,把剩下的酒倒在三冊百妖譜上。酒液接觸到冊子的瞬間,三冊書開始燃燒,但不是普通的火,是青色的狐火。

”你瘋了?“少女驚呼,”燒了百妖譜,所有被封印的妖都會...“

”都會自由。“陸歸藏接道,”包括你父親,包括我師父,包括所有被記錄的妖。“狐火越燒越旺,照亮了整個店鋪。

青衣人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選。“他的身體開始消散,變成點點螢火,”二十年前,你師父也是這麼選的。“

少女的表情從震驚變成釋然。她看著燃燒的百妖譜,眼淚流下來,但嘴角卻在笑:”原來如此...我們都被騙了。“

火焰中,無數影子浮現:有師父,有少女的父母,有二十年前死去的所有人。他們向陸歸藏點頭致意,然後消散在晨光中。

當最後一頁百妖譜化為灰燼時,天亮了。

陸歸藏站在店鋪門口,看著槐市甦醒。青石板上的血跡消失了,爬山虎重新變得翠綠,鐘樓的大鐘敲響了六下。

他的狐面還在,但左臉的疤痕回來了。只是這次,疤痕不再醜陋,而是像一枚勳章。

盲眼少女站在他身邊,這次她真的瞎了,但臉上帶著平靜的笑:”結束了?“

”不,“陸歸藏說,”開始了。“他重新掛起”忘憂酒“的招牌,但這次,招牌上多了行小字:”專渡欠債人“。

店鋪的門關上了,但這次是從裡面鎖上的。鑰匙在陸歸藏手裡,他把它拋給少女:”新的守譜人是你。我...我只是個釀酒的了。“

少女接住鑰匙,發現它已經變成了銅製的吊墜,上面刻著:”欠債的人,終要還債。但還債的方式,可以自己選。“

陸歸藏摘下狐面,露出完整的臉。疤痕還在,但眼神很平靜。他走回店鋪,開始重新釀酒——用槐花,用記憶,用那些終於得到自由的靈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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