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渡:妖街十三號_第3章 人血酒

青燈渡:妖街十三號發布時間:2026-05-01作者:超然

第3章 人血酒

陸歸藏回到古董店時,發現門沒鎖。

這在二十年來還是第一次。他師父說過,槐市十三號店鋪的門鎖是鎮妖陣的陣眼,鎖一開,陣就破了。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像是老朋友的嘆息。

門檻上多了個東西——是個小小的木偶,穿著紅肚兜,臉上畫著誇張的笑臉。木偶的手裡捧著面銅鏡,鏡子裡映出陸歸藏的臉,卻戴著完整的狐面,沒有那道燒傷疤痕。銅鏡邊緣刻著細小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

“客人來了。”陸歸藏對著空蕩的店鋪說,聲音在沉香繚繞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銅爐裡的香灰已經冷了,但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的味道。

櫃檯後的簾子動了動,走出個穿長衫的中年人。他長得極其普通,普通到讓人看過就忘,但陸歸藏注意到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齊根而斷,斷面很整齊,像是被刀切下來的。長衫是藏青色的,袖口磨得發白,隱約能看見用銀線繡的雲紋。

“陸老闆,做筆買賣。”中年人把個錦盒放在櫃檯上,盒子上纏著紅線,打著死結,結釦處滲出暗紅色的痕跡,“我要買忘憂酒,用人血釀的那種。”他的聲音像鈍刀割肉,每個字都帶著滯澀感。

陸歸藏沒碰錦盒。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畫皮師剝人皮時特有的腥甜味,和昨夜鼠須男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這味道讓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夜晚,大火中燒焦的人皮味。

“忘憂酒不賣生人。”他掀開櫃檯下的暗格,露出裡面一排小瓷瓶,每個瓶子上都貼著標籤:“狐淚”、“蛇蛻”、“紙人心”...但沒有人血。瓷瓶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中年人笑了,露出顆鑲金的犬齒,犬齒上還沾著血絲:“那要是死人呢?”他開啟錦盒,裡面赫然是昨夜那個盲眼少女的人頭!但陸歸藏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假的,是用畫皮做的,做得極其逼真,連睫毛都根根分明,每根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露珠。

“畫皮師的手藝。”陸歸藏用指甲在人頭的髮際線處劃了下,指甲縫裡立刻塞滿了細膩的粉末,“但不是你做的。這針腳,是二十年前就失傳了的“鎖魂繡”。”粉末帶著淡淡的香氣,像幹了的槐花。

中年人臉色變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伸手想奪回人頭,卻發現自己的手被粘在了錦盒上——紅線不知何時纏住了他的手腕,像條活過來的蛇,而且越纏越緊,勒進了皮肉裡。

“陸瞎子果然名不虛傳。”中年人突然用女聲說話,聲音正是昨夜那個盲眼少女!他的臉開始融化,像蠟油一樣往下滴,露出下面一張女人的臉——蒼白,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但嘴角卻帶著詭異的微笑。

陸歸藏的刀出鞘了。但他沒斬向中年人,而是斬向自己的影子。影子發出一聲慘叫,分裂成兩個,一個留在原地,一個竄向門口。被斬中的影子流出黑色的液體,像墨汁一樣在地板上蔓延。

“分身術。”陸歸藏冷笑,刀尖上還滴著黑色的影子血,“無相,你什麼時候學會附身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嘲諷,但握刀的手卻更緊了。

地上的影子逐漸凝聚成個人形,正是昨夜那個沒有五官的憶妖。但此刻無相有了臉——是陸歸藏師父的臉,皺紋裡還帶著火灼的痕跡,眼睛卻像兩個深不見底的井。

“歸藏,”無相用師父的聲音說,每個字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二十年前,是你放的火。”聲音在店鋪裡迴盪,震得貨架上的古董叮噹作響。

火海突然包圍了陸歸藏。但不是二十年前的那場火,而是現在的店鋪開始燃燒。但奇怪的是,火焰沒有溫度,反而帶著刺骨的寒意。火焰中,他看見七歲的自己站在古董店門口,手裡舉著火把,臉上帶著詭異的笑,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光。

“不可能...”陸歸藏踉蹌後退,撞翻了香爐。沉香灰撒了一地,竟組成幾個字:“欠債還錢”。灰字還在變化,最後變成“殺人償命”。

無相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像無數張紙在同時摩擦:“你以為你師父為什麼把陽冊給你?因為你就是人冊的守譜人!二十年前,是你師父親手把記憶從你腦子裡挖出來,封進了百妖譜!”笑聲越來越尖銳,像指甲刮過銅鏡。

火海消失了。陸歸藏發現自己站在店鋪的密室裡,這個密室他找了二十年都沒找到。面前擺著個銅盆,盆裡盛滿了血,血面上浮著半張殘破的冊子,正是百妖譜的人冊。血是溫的,還在冒著細小的氣泡,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呼吸。

人冊的第一頁寫著:“守譜人陸歸藏,以血為引,封記憶於此。”落款是他自己的筆跡,二十年前,字跡還很稚嫩。

密室的門開了。盲眼少女走進來,這次她的眼睛沒有蒙布,但眼眶裡空空的,只有兩個黑洞,像兩口乾涸的井。她手裡捧著個酒罈,壇口封著紅紙,上面寫著:“人血釀,陸歸藏制”。字跡是血寫的,已經變成了褐色。

“喝吧。”少女把酒罈放在他面前,聲音突然變得蒼老,像個老婦人,“喝了就記起來了。”她的竹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白骨,頂端還沾著新鮮的肉。

陸歸藏看著酒罈裡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他沒有戴狐面,左臉的疤痕像條蜈蚣,但眼神清明,像個真正的人。倒影對他笑了笑,然後突然變成了七歲的自己,天真無邪。

“我師父呢?”他問,聲音在密室裡顯得異常空洞。

“你師父?”少女用白骨敲了敲銅盆,血面泛起漣漪,“你師父就是第一個被你封進百妖譜的妖。”白骨敲擊銅盆的聲音像喪鐘,每一下都讓血面蕩起一圈波紋。

銅盆裡的血突然沸騰,浮現出一張人臉——是師父,但額頭上長著角,眼睛裡豎著瞳仁。這是妖相,真正的妖相。師父的臉在血面上扭曲,像是在承受極大的痛苦。

“現在你知道,”少女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蒼老,像是從墳墓裡傳出來的,“為什麼忘憂酒用人血釀了吧?因為你要忘記的,是你自己就是妖。”她的臉也開始變化,皺紋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張臉。

陸歸藏終於明白了。二十年前,他發現自己就是人冊的守譜人,而人冊的守譜人必須是妖。於是他求師父幫他封印記憶,師父用自己的妖身為代價,把他變成了人。但代價是師父要被封進百妖譜,成為第一個被記錄的妖。

但封印需要血祭。於是就有了那場大火,燒死了半條街的人,用他們的血來完成封印。

密室的門再次開啟。但這次走進來的不是少女,而是個穿青衣的男子,長得和陸歸藏一模一樣,只是沒有那道燒傷疤痕,眼神也更清澈。

“該換班了。”青衣男子說,聲音和陸歸藏一模一樣,“你守了二十年,該我守了。”他手裡也拿著把刀,刀柄上也纏著紅線,但沒有銅鈴。

陸歸藏看著自己的雙手——它們正在變得透明,像晨霧中的冰。他能透過手掌看見地上的血字:“欠債的人”。

原來他才是被封印的那個。這二十年,他以為自己是人,是守譜人,其實只是被封印在“人”這個概念裡的妖。而現在,封印鬆動了,真正的他要回來了。

青衣男子——或者說真正的陸歸藏——走到銅盆前,割破自己的手指。血滴入盆中,師父的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新的臉——年輕的陸歸藏,七歲的陸歸藏,妖相的陸歸藏。

“師父,”透明的陸歸藏輕聲說,“這次換我來封記憶了。”但他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像風中即將消散的煙。

青衣男子沒有回頭。他捧起酒罈,一飲而盡。人血酒順著他的嘴角流下,像紅色的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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