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渡:妖街十三號_第2章 忘憂酒
第2章 忘憂酒
盲眼少女留下的酒字在青石上發了酵。
陸歸藏蹲下身,用指腹蘸了蘸那行酒液——甜的,帶著槐花特有的苦澀。這不是普通的酒,是畫皮師用眼淚釀的“忘憂”,一滴能忘三年事,三滴能忘一世情。酒液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像凝固的時光。
槐市的夜風裹著脂粉氣和血腥氣,從十三號店鋪的門檻縫裡鑽進來。陸歸藏聞到了第三種味道——那是憶妖特有的紙灰味,像舊書被焚燬時的氣息。
“你終於發現了。”聲音從頭頂傳來,像片枯葉擦過瓦片,帶著年久失修的吱呀聲。
陸歸藏沒抬頭。他認識這個聲音,槐市最老的“憶妖”無相,專吃人的記憶,吐出來的渣滓能變成最鋒利的暗器。傳說他活了七百年,吃掉的記憶足夠堆滿整座槐市。
“無相,”他盯著地上逐漸滲入石縫的酒字,“二十年前那個晚上,你在場。”他的聲音像刀鋒劃過冰面,帶著不容拒絕的鋒利。
一個灰袍老者從陰影裡走出來,臉像揉皺的宣紙,沒有五官。這就是無相的本相——沒有“相”,所以能變成任何“相”。他的袍角沾著墨跡,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黑色的腳印,像一串串被踩碎的符咒。
“我在不在場不重要。”老者的聲音從腹部傳出,像是有人隔著布袋說話,帶著回聲般的空洞,“重要的是,你師父用百妖譜封街的時候,把誰的記憶也封進去了。”他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蒼白的手腕——那裡沒有脈搏的痕跡,只有一道道墨線,像被寫滿了字的紙。
陸歸藏握刀的手緊了緊。師父臨終前確實說過,百妖譜缺了一頁,那一頁記載著“封街之禁”的反噬。但師父沒說,反噬會應在誰身上。銅爐裡殘餘的沉香突然爆了個火星,照亮了櫃檯角落裡的銅鏡——鏡子裡,無相沒有倒影。
“那個盲眼丫頭...”無相的脖子突然伸長,像條灰蛇般湊到陸歸藏耳邊,脖子上的皮膚髮出紙張摩擦的聲響,“她每夜來買忘憂酒,不是為了忘,是為了記。”他的呼吸帶著陳年的墨臭味,噴在狐面的鏤空處,凝結成小水珠。
銅鈴在刀柄上無風自動,發出細碎的聲響。陸歸藏想起少女竹杖上的鎖魂咒——那是用來封存記憶的,不是用來釋放的。更奇怪的是,竹杖上的咒文是用血寫的,而且血跡很新鮮。
“她記什麼?”陸歸藏問話的同時,左手已經摸到了櫃檯下的暗格。那裡藏著師父留下的最後一張鎮妖符。
“記你師父怎麼死的。”無相的笑聲像撕碎的布帛,帶著紙張被撕裂的脆響,“你以為那場大火是意外?是有人要搶百妖譜,你師父不肯,就...”他的聲音突然卡住,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刀光閃過。無相的頭顱高高飛起,卻在落地前變成了一張空白的紙人。紙人胸口用硃砂寫著:“三更,槐市鐘樓,帶酒來。”字跡潦草,像是臨死前匆忙寫就。
陸歸藏把紙人揉成團。他知道這是陷阱,但他必須去。師父的死因、百妖譜的下落、盲眼少女的身份,這三件事像三根刺,在他心裡紮了二十年。紙團在他手心裡滲出冰涼的液體,像融化的雪水。
更鼓響了三聲。陸歸藏鎖好店門,把忘憂酒灌進個青皮葫蘆裡。這酒他釀了三年,用師父留下的最後一張畫皮做引子。本來打算等百妖譜完整的那天,澆在師父墳前的。葫蘆表面刻著細小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
槐市的夜比白天熱鬧。賭坊裡傳來骰子撞碗的脆響,花樓上傳來絲竹和嬌笑,偶爾有喝醉的精怪現出原形,被更夫用沾了雄黃的網子罩住。一個醉醺醺的貓妖正蹲在屋簷上梳毛,綠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盞小燈。
鐘樓在槐市最高處,爬滿了爬山虎。那些藤蔓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手掌在鼓掌。陸歸藏到的時候,盲眼少女已經在了。她坐在鐘樓的欄杆上,繡花鞋在半空晃啊晃,像兩隻嬉戲的蝶。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陸歸藏的腳邊。
“你來了。”她沒回頭,卻準確無誤地“看”向陸歸藏的方向,“比我想象的慢了一盞茶。”她的聲音像簷角的風鈴,帶著金屬的清脆。
陸歸藏把葫蘆拋給她。少女接得很準,拇指在葫蘆口摸了下,笑了:“用畫皮釀的?你師父要知道你這麼浪費他的遺物,會從墳裡爬出來罵你。”她仰頭灌了口酒,白皙的脖頸在月光下像一截玉。
“你認識我師父?”陸歸藏注意到她喝酒的姿勢很古怪——每喝一口,就用舌尖抵住葫蘆口,像在品嚐什麼。
“認識?”少女把酒葫蘆塞回他手裡,動作快得像道閃電,“我這條命就是他救的。那年我才七歲,親眼看著他...”她突然停住,竹杖在欄杆上敲出急促的節奏。陸歸藏聽見了——有東西在爬山虎裡爬行,鱗片刮過磚石的聲音。
“憶妖?”他按住了刀柄,同時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紙灰味。
“不,是更麻煩的東西。”少女把酒葫蘆塞回他手裡,葫蘆突然變得滾燙,“你師父沒告訴你,百妖譜其實有三冊?”她的聲音突然壓低,像在說一個禁忌的秘密。
爬山虎突然劇烈抖動,一條碗口粗的赤鏈蛇鑽了出來。但這條蛇的頭部赫然是剛才被陸歸藏斬首的無相的臉!蛇信子一吐一吐,發出紙張摩擦的聲響。
“小丫頭知道得太多。”蛇嘴裡吐出無相的聲音,帶著嘶嘶的尾音,“二十年前就該把你和陸瞎子一起燒死。”蛇身纏在鐘樓的柱子上,鱗片在月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盲眼少女突然笑了。她伸手扯下自己的矇眼布——那裡本該是眼球的地方,赫然是兩張小小的畫皮!畫皮上的眼睛還會眨動,像活的一樣。
“無相,你記性真差。”少女的聲音突然變得蒼老,像七老八十的老嫗,“二十年前那場火,燒死的明明是你啊。”她手中的竹杖突然伸長,杖頭變成毛筆的形狀,在空氣中寫了個“封”字。
赤鏈蛇僵住了。陸歸藏看見蛇鱗開始片片剝落,每片鱗落地都變成一張空白的紙人。紙人堆積成個小山,最上面那張寫著:“百妖譜陰冊在她手裡。”字跡和無相之前寫的一模一樣。
少女重新系好矇眼布,又變回那個聲音清脆的盲眼姑娘。她跳下欄杆,竹杖在紙人堆上點了點,所有紙人瞬間燃燒起來。火焰是青色的,像鬼火。
“陸歸藏,”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投下扭曲的陰影,“你師父死前把陰冊給了我,陽冊留給你。現在有人集齊了第三冊——人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她的聲音在火焰中顯得格外清晰。
陸歸藏當然知道。師父說過,三冊合一,可開妖街,可封人間。但三冊合一的條件,是要用守譜人的血做引子。他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誰有人冊?”他問出這句話時,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
少女沒回答。她側耳聽了聽,遠處傳來打更聲——四更天了。鐘樓的大鐘突然自己晃了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天快亮了。”她轉身往樓梯口走,繡花鞋在木樓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忘憂酒我喝了,但忘不掉。你師父的債,該你替他還了。”
陸歸藏想追,卻發現自己的影子被釘在了原地。低頭看,是少女的竹杖不知何時插在了他的影子裡,杖頭刻著的那行鎖魂咒正在發光:
“欠債還錢,欠命還命。”
少女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著笑:“明晚三更,來古董店,我告訴你誰有人冊。記得帶酒——這次要用人血釀的。”她的笑聲漸漸遠去,像被夜風吹散的煙。
紙人燒完了,灰燼裡露出個銅製吊墜,正是少女之前給他的那個。但此刻吊墜上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殺我者,陸歸藏也。”
陸歸藏把吊墜攥在手心,銅製的邊緣割破了掌心。血滴在灰燼上,竟長出了幾朵小小的血色槐花。那些花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珠,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鐘樓的大鐘突然自己響了。沉悶的鐘聲裡,陸歸藏聽見師父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迴音:
“歸藏,記住。我們不是獵人,也不是守護者...我們只是欠債的人。”
下山時,陸歸藏發現鐘樓臺階上多了串溼漉漉的腳印,很小,像是少女的。但腳印只有左腳,右腳的痕跡是蛇行的軌跡。他想起無相最後的話:“二十年前就該把你和陸瞎子一起燒死。”
原來“陸瞎子”指的不是師父,是他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