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者守城:機關斷刃關_第2章 機關城防
第2章 機關城防
子時將至,公輸墨站在東門的陰影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墨家令牌的裂痕。月光如水,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幾乎要延伸到三百里外的咸陽。
腳步聲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但當那抹青色身影出現在月光下時,公輸墨並不意外。
“阿房。”他的聲音比夜風還冷,“老陳頭呢?”
“死了。”阿房的回答同樣簡潔。她今天沒穿襦裙,而是一身夜行衣,手裡拎著的不是草藥籃子,而是一卷泛黃的圖紙。“在東門外三里,喉嚨上插著自己的菜刀。”
公輸墨的瞳孔微縮。老陳頭用菜刀自殺?那個連殺雞都要念叨半天的老陳頭?
“圖紙被動了。”阿房把卷軸塞給他,“弩機的機括位置向左偏移了三分,落石陷阱的觸發機關被調到了戌時而不是子時。”
公輸墨展開圖紙,藉著月光檢視。他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每經過一個標記,眉頭就皺緊一分。阿房說得對,這些改動極其細微,如果不是對墨家機關術瞭如指掌的人,根本發現不了。但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調整,會讓所有機關在關鍵時刻反噬守軍。
“你怎麼發現的?”他盯著阿房的眼睛。
阿房沒有立即回答。她走向城牆,手指撫過一塊看似普通的青磚。磚石無聲地滑開,露出裡面精密的銅製齒輪。“因為我也是墨家的人。”
公輸墨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三年前墨家總院被秦軍攻破時,他以為自己是唯一的倖存者。
“鉅子臨終前給了我這個。”阿房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與他腰間的令牌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裂痕的位置不同,“他說,如果斷刃關守不住了,就讓我...”
“讓你什麼?”
“讓我殺了你。”阿房的聲音很輕,“與其讓你活著受辱,不如死在墨家自己人手裡。”
夜風突然變得凜冽。公輸墨注意到阿房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憤怒。
“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阿房深吸一口氣,“因為真正的內應不是老陳頭。”
與此同時,秦軍大營。
蒙恬站在帥帳外,望著南方斷刃關的方向。那裡有一點微光,像是夜空中最遙遠的星辰。三年前,他和公輸墨還是墨家總院裡最出色的兩個弟子,一個擅機關,一個精兵法。鉅子常說,他們一個是墨家的盾,一個是墨家的矛。
“將軍。”副將王離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探子回報,斷刃關守軍一百三十七人,其中戰鬥人員不足八十。”
蒙恬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那是公輸墨送他的,劍鞘上刻著“非攻”二字。可笑的是,現在他要用這把劍去攻破墨家最後的堡壘。
“老陳頭死了。”王離繼續說,“自殺。”
蒙恬的眉頭微皺。老陳頭是他在斷刃關佈下的第一顆棋子,一個貪生怕死的老兵,居然會選擇自殺?
“還有,”王離壓低聲音,“內線傳來訊息,公輸墨已經發現機關圖紙被動了手腳。”
蒙恬轉身看向帥帳內懸掛的斷刃關佈防圖。那是他用三年時間,透過無數細作一點點拼湊出來的。圖紙上用紅色標記了所有墨家機關的位置,包括那些公輸墨以為只有他知道的秘密機關。
“內線可靠嗎?”他問。
“絕對可靠。”王離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是公輸墨最信任的人之一。”
斷刃關。
公輸墨和阿房蹲在城牆內側的一處暗格前。這裡本該藏著最後一道機關的啟動裝置,但現在暗格裡除了灰塵,還有一塊帶血的布條。
布條上寫著一個字:“蒙”。
公輸墨的指尖沾到了血跡,已經乾涸,但顏色深得像是永遠不會褪色。這是老陳頭的血,還是...
“他來過這裡。”阿房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蒙恬。三天前。”
公輸墨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三天前,秦軍前鋒到達斷刃關外五十里。蒙恬帶著兩個親兵,連夜潛入關內。”阿房指著暗格邊緣的一道劃痕,“這是墨家獨有的標記,只有他和你會用。”
公輸墨感到一陣眩暈。三天前,正是他發現秦軍蹤跡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他在城牆上守到深夜,確實感覺到有人在暗處窺視,但追蹤過去卻什麼也沒發現。
“他為什麼...”
“為了這個。”阿房從暗格深處摸出一個銅製的小盒子,開啟后里面是一枚墨家令牌,與他腰間的一模一樣,只是沒有裂痕。“鉅子臨終前交給他的。他說,如果有一天墨家必須做出選擇...”
“什麼選擇?”
“是墨守成規地滅亡,還是...”阿房的聲音突然哽咽,“還是讓墨家的技藝活下去,哪怕是以敵人的方式。”
公輸墨的拳頭攥緊了。他想起三年前蒙恬離開墨家總院時說的話:“墨家的理念救不了天下,但墨家的技藝可以。”當時他們為此大吵一架,幾乎動手。
“所以他就成了秦軍的走狗?”公輸墨的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不。”阿房搖頭,“他成了秦軍的將軍,但不是為了榮華富貴。”她指著令牌背面的一行小字,“你看這個。”
公輸墨湊近看,那行小字是:“非攻,非不攻。”
這是鉅子的筆跡,但意思卻與墨家傳統理念截然不同。
“鉅子最後改變了?”公輸墨感到一陣荒謬,他一生堅守的信念,在最後時刻被自己最尊敬的師父顛覆了?
“不是改變,是進化。”阿房輕聲說,“就像機關術一樣,墨家的理念也需要與時俱進。”
公輸墨突然笑了,笑聲在夜空中顯得格外淒涼。他想起自己這三年來的堅守,想起那些因為“墨守”而死的同門,想起斷刃關外那三千秦軍。
“所以老陳頭...”
“老陳頭是蒙恬的人,但不是細作。”阿房解釋,“他是蒙恬安排來保護你的。當發現真正的內應另有其人時,他選擇了自殺,因為...”
“因為他不想親手殺我。”公輸墨接過話頭,聲音突然變得很疲憊。
阿房點頭:“現在的問題是,真正的內應是誰?”
公輸墨望向城牆下的校場。火把的光影中,那些老兵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他們中有人曾是墨家弟子,有人只是普通的邊關守軍,有人甚至不知道墨家是什麼。
但有人知道。有人不僅知道,還精通墨家機關術,精通到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改動圖紙。
“張三。”公輸墨突然說。
阿房愣了一下:“什麼?”
“張三。”公輸墨重複道,“只有他能接觸到所有機關圖紙,只有他知道我所有的機關佈置,只有他...”他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想起了張三今天下午說的話:“怕死得不明不白。”
當時他覺得這是老人的恐懼,但現在想來,那更像是一種暗示。
“張三在哪?”公輸墨問。
阿房搖頭:“子時前他還在城牆上,現在...”
公輸墨衝向城牆。夜風呼嘯著掠過他的耳畔,像是無數冤魂的哀嚎。當他衝上城牆時,張三常站的位置空無一人。
只有那臺被改動過的弩機還在原處,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公輸墨走近弩機,發現機括上纏著一根細如髮絲的線。線的另一端消失在城牆的縫隙中,不知通向何處。
他順著線看去,發現它連線著城牆下的一個暗格。暗格的位置極其隱蔽,如果不是這根線,他永遠不會發現。
暗格裡有一封信。
信是張三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
“公輸墨,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走了。不是背叛,是選擇。三年前鉅子臨終前見過我,他說墨家的未來不在斷刃關,而在咸陽。蒙恬將軍答應保留墨家技藝,條件是我幫他...但我做不到親手殺你。所以我把機關圖紙給了另一個人,一個你永遠想不到的人。明天日出時,斷刃關會陷落,但你會活著,因為...”
信到這裡突然斷了,像是寫信的人被什麼東西打斷了。
公輸墨把信攥在手心裡,紙張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秦軍大營的號角聲,低沉而悠長,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他抬頭望向星空,突然發現今晚的星星很亮,亮得刺眼。
明天日出時,斷刃關會陷落。
但誰會活著?誰又會死去?
公輸墨把信紙撕成碎片,撒向夜空。紙片在風中飛舞,像是無數白色的蝴蝶,飛向不可知的命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