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毀一個孩子有多簡單?_第四章 後來
後來,穆青考了醫科,但成績不夠,只好上了護校。
單位同事對穆青的評價呈兩極化:
有的說穆青是個特別好的人,對待同事極其熱心腸。她從不懼怕洩露家裡的醜事,並以此換取別人的秘密。有了別人掏心窩子的話,她就可以鼓唇弄舌,很多年輕的女同志都吃這一套。
但上了年紀的同事則說穆青特別善於拉幫結派,慣用手法就是私底下挑起兩人爭端,然後再充當救火隊員來滅火,獲得大家的尊敬。
說起穆青,老太太臉上的褶子堆成一團,滿臉厭惡。詢問隊長要不要添點熱水,卻毫無起身拿熱水壺的意思——這是下了逐客令。
隊長站起身來,帶著我們走出大門。我突然想到醫院結賬的事情還沒說,但轉念一想,也許老太太不是裝糊塗,她已經間接給了我們答覆。
對穆青刑事拘留以後,我和大多數民警一樣,陷入了對這個女人的憎恨和恐懼之中。
「這他媽的就是欠揍!有病!」可大家罵來罵去,除了有病之外,似乎再也罵不出什麼新的花樣。
那種憤懣始終壓在胸口,無處釋放。
把穆青送進看守所之前,我最後問了一遍她手機密碼。
她說密碼是「813520」,我試了幾次但手機還是沒開啟。後來我靈機一動,變成「520813」,竟然打開了。
從她的手機裡,我們找到了她購買毒鼠強的證據。她在一個多月以前,在某軟體上搜索了毒鼠強,找到了賣家。
毒鼠強是禁藥,無法透過正常途徑取得。但是因為這種藥製作方法簡單,效果又好,仍然有很多村莊裡的不法小作坊在製作。
對方還特意問她買來做什麼,她說單位有老鼠。
快遞寄到了她的工作單位,也就是某小區的物業裡。顯示已經簽收。物業位於地下一層,挨著一整條出租的地下室,辦公環境很惡劣。經過一番搜查,我們在她辦公室的花盆下面找到了剩餘的鼠藥。
訊問室裡,穆青像是喉嚨眼裡卡著東西一樣,把她精心編制的謊言,一點點地複述給我們。
老貓和女內勤耐心地從頭聽了一回,告訴她別裝了,事就出在她們家裡,別再往別的地方推了。
穆青很吃力地回憶,老貓一件件否定,最後提到了裝著塗有毒鼠強蛋糕的垃圾袋。穆青沉默了。
穆青的反應和我之前見過的所有男嫌疑人截然不同。大多數男嫌疑人在被戳穿謊言之後,要麼沉默不語,在心裡暗暗權衡利弊,天人交戰;要麼繼續嚴防死守,編造出更加離奇不可信的東西來;也有的搖搖頭,苦笑著把事實和盤托出。
而穆青的表情,就像是第一次聽到一件她不知道的噩耗,眼眉挑高,驚訝之極。隨後就全身僵硬,眼神呆滯。
這個反應如果拿到和警察第一回見面的醫院裡,安放在愛女剛剛中毒的時刻,感覺倒是對的。
也許穆青真的以為自己是愛孩子的。
幾個月以後的一個半夜,市看守所的某個女犯監區亂成了一團。當管教趕過去時,發現綽號「伊哥」,膀大腰圓的女犯人正騎在穆青身上。
穆青滿臉血,右手握著形如小章魚的東西。那是一顆眼球,後面連著密密麻麻的神經和血管。
管教本以為是伊哥欺負了穆青。她自己也是這樣和民警說的。但又有別的女犯人站出來,說穆青天天在監獄裡說自己女兒沒了,不想活了。
性格直爽的「伊哥」擠兌她說,「牛逼你死去」。
兩個人就這樣打嘴仗,直到穆青大吼一聲,親手挖出了右眼的眼珠子。
伊哥則嚇得魂不附體,她說她以為眼珠子摳出來只要搶救及時還能接回去,所以撲上去搶眼睛,但穆青緊緊攥著手不吭聲。
三個月後,早就脫離了生命危險的小花出院回家。不久,她因為內臟衰竭去世了。
我不知道這樣的結果,法院會判決穆青殺人未遂還是殺人既遂。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直到小花離世前的那一刻,在她僅僅兩年的生命中,穆青都是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孩子的母親。
對穆青和李志的兒子小龍來說,大概也是如此。
只是穆青的愛,太奇怪了。這事兒我一直忘不掉,後來偶然翻書,發現了一種叫做「代理型孟喬森綜合徵」的疾病。
得了這種病的人,會故意給別人製造傷病,尤其是對自己的孩子下手。然後再去照顧孩子,去獲得扭曲的成就感。
穆青不在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兒子小龍不吃不睡,吵著要見。他的雙腿是可以正常行走的,但他拒絕像其他孩子一樣走路上學,仍然固執地抱著那副柺杖不肯撒手。彷彿只有這樣,媽媽才會回來疼愛自己。
然而現實情況是,沒有了那些「治病」的藥片和「幫助」他的呼吸機,小龍的身體日見好轉。
小龍依舊迷戀著各種童話,裡面有無緣由詛咒別人的女巫;有惡毒的給孩子吃下毒蘋果,阻礙孩子去愛、去成長的母親。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辦法原諒穆青。我們前後去他家取證幾次,最後一次,他偷偷溜出來跟我聊天,問我:「那個妹妹死了嗎?」
當時我說,小花不會死。小龍稚嫩的臉上有些失望,說「咋不死了呢。」然後就跑回了那間裝滿了童話的屋子。
我想,他沒說出來的後半句話,應該是:如果妹妹死了,媽媽就會回來。
那一瞬間,我像中了定身法,站在原地注視著這個凌亂的家和小龍緊閉的臥室,還有放在牆邊的柺杖。
我再也沒見過穆青。後來老貓還專門問過她一堂筆錄,穆青沒流眼淚,也沒怎麼說話,誰也弄不懂她在想什麼。
老貓問她,當時到底是想把小花毒死,還是隻是想把她毒出病來。
穆青非常認真地對老貓說:「小花永遠是我的孩子。」
聽到「永遠」二字,我腦海裡浮現出穆青曾經養在家裡的那十幾只鴿子。
幾隻少了半邊翅膀的小鴿子,靜靜站在籠子裡,徒然地看著窗外的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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