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毀一個孩子有多簡單?_第二章 一直到下午16時許

一直到下午 16 時許,技術隊仍然在對食物進行化驗,但包圍圈越收越小。

我和搭檔一直呆在醫院,守著他們。「把這兩人給我盯住了。」隊長臨走前對我們說。

「兩口子壓死奶娃子。」老貓衝我擠擠眼,下樓了。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句話的下半句——「不是你,就是我」。

沒多久,穆青就出問題了。

內勤把穆青的身份證號輸入電腦,用姓名、出生年月、戶籍地,都查不到她的相關資訊。

資訊庫顯示此人並不存在。

我剛開始還以為是穆青記錯了,跑去一問,她一會兒說不可能,一會兒又說身份證沒了。再問得緊點,她就抹眼淚。

最後她跟我說,戶口可能遷到河北的前夫那去了。但這說法顯然不合理,根本夠不上人口庫裡找不到她的原因。

我去找她丈夫,這男人更是糊塗。他從沒見過穆青的身份證,兩個人根本沒領證,就這麼「對付著過」。

去年,他把戶口本和自己的身份證交給穆青,讓她給小花上戶口。穆青說找了派出所的熟人,女兒的戶口上好了。

這被證實是謊言,小花同樣不在人口庫裡。

我硬下心腸,鐵著臉找穆青要她的手機。她怯生生遞過來一部破舊的手機,上面設有數字密碼。她說了一個 6 位數的密碼,但我試了好幾次都打不開。

我按捺下急躁的心情,輕聲問她到底怎麼回事。她蹲在座椅上,把臉埋進膝蓋就是哭,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旁邊經過的病人不時投來異樣的目光,估計都把我當成了一個不孝子。

雖然她竭力不去配合,但警方還是有辦法查到她的身份資訊,可結果反饋回來,我們都驚呆了。

穆青不是丈夫口中的 43 歲,而是 51 歲。她的名字也是假的,真名叫穆麗,婚姻登記狀況是已婚,老公李志就在本地,兩人育有一個 13 歲大的兒子,叫小龍。

當我和老貓穿過一排排晾衣架和隨處堆放的破爛,走進李志的小屋尋找真相時,這個頹喪的中年男人一開口就說:「她還敢生孩子吶?」

李志腰間掛著圍裙,正忙著翻動一條煎魚。

房子裡顯然沒有女主人,廚房桌子下襬著半箱沒開封的罐裝啤酒,半箱廚餘垃圾。每個角落都放著五顏六色,亮晶晶的酒瓶。和我說話時,他隨手拿起來就喝上一小口,再蓋上瓶蓋,好像這樣就可以不用再喝。

和小花父親的暴躁截然相反,李志話很少,他身材魁梧,左耳帶著助聽器,多數時候身體倚在門框上,眯著右眼,側著腦袋聽我們說話。

我和他提了穆青的名字,就看到他的眼神瞬間放空,好像現實和過去正出現在他眼前。

李志轉過身去,關掉燃氣。手在抖。

一個男孩從臥室悄悄探出了腦袋。李志「哎」了一聲,走過去把小腦袋關在門後,拿起桌上的白沙煙,示意我們跟他到外面走廊。

他的肢體語言告訴我,這不是一個女人逃脫家庭的故事,而是一個家庭試圖遠離一個可怕女人的故事。

「一開始挺好的。」李志絮絮叨叨地陷入了回憶。

22 歲的穆青身材頎長,窄小的骨架,臉色蒼白,出奇的漂亮。她總是穿著一襲長裙,常年躲在哥哥身後,眼睛看著地。她身上總有一種孤獨、萎靡、捉摸不定的氣質,但對李志來說,卻很有魅力。

李志和穆青是同村的,父母是故交。他用盡了一個憨厚小夥子可以想到的辦法追穆青:幫老人打掃屋子,扛煤氣罐,陪穆青豪爽的大哥喝酒。

一年以後,李志如願和穆青結了婚。

剛剛結婚那會,李志成天傻樂,絲毫不在意穆青的冷漠。「就這咱還上趕子呢,挑人眼神不靈唄!」李志自嘲似的苦笑,實則是在用一種不幸掩飾另一種不幸。

兩人最初的爭端是因為穆青喜好「練功」,總是聽一些神神叨叨的大師的磁帶,自稱領悟到了宇宙和人生的真諦,完全不顧家裡的世俗事。

很快,做事心不在焉的穆青因為給病人掛錯吊瓶,失去了工作。穆青變得陰暗暴躁,每天躲在家裡只顧吃喝,身材漸漸走樣,怒氣衝衝且沉溺幻想。

這時他們的第一個兒子出生了,李志本以為新生命可以給生活帶來希望,然而孩子一歲多時因為急性腦炎離世。

李志回憶,當時穆青的表現很奇怪。她躺在醫院的床上,雙手抱著孩子,給自己和孩子蓋上了被子,面無表情,像是要跟隨孩子去死。

在場的人都為她傷心流淚,葬禮成了穆青展示愛心,汲取同情的「舞臺」。

但趕去女婿家裡安慰的穆青母親感覺不對勁了。

當時穆青在眾人面前哀嚎著拉過媽媽的手,展示著從未有過的親暱和脆弱。老太太不動聲色,輕輕甩開她的手,轉過頭去安慰女婿,說倆人還年輕,再生一個吧。

老太太囑咐李志:如果有了下一個孩子,當爹的也得搭把手。照顧孩子這事,可不能讓當媽的一個人來。

後來我們找到老太太,她隱晦地埋怨了一句:「我那傻女婿,傻了吧唧的一天天。唉!」

當時,李志顯然沒有明白「搭把手照顧孩子」的真實意思。

三年後,這對夫妻的第二個孩子出世了,又是一個男孩。僅僅兩個禮拜,男孩就猝死在去醫院的途中。

所有親戚都趕來勸慰,送來不少禮金。穆青情緒激動,雙手捧著包裹嬰兒的小毯子,癱倒在老太太懷裡。

老太太忿忿地對我回憶當時的情況:「我自己生的女兒我還不知道?她騙騙別人也就算了,我是她媽!她哪有一句提到過孩子,講了半天還是她自己!」

一天深夜,穆青狠狠掐醒了睡夢中的李志。他一睜眼,就看到穆青鐵青的臉。

「你知道嗎?你剛才停止呼吸了!要不是我把你弄醒你就過去了!」

李志跑去醫院做檢查,結果心臟無大礙,但不好說有沒別的毛病,可能是呼吸驟停綜合症或者心肌缺血。他被嚇得夠嗆,甚至動起了安心臟起搏器的念頭。

從此,李志再沒怎麼睡好過,隔幾天就要半夜被叫醒一回,症狀也在不斷改變,包括「劇烈的腸鳴」,「喘不上氣」等等。

穆青每天一副十萬火急的樣子,親自帶著李志去醫院看病,詳細地向大夫說明李志的病情。

穆青的家庭地位顯著上升,婆婆也開始對穆青改觀,認為多虧有這麼個幹過護士的好兒媳照顧家裡。二人以母女相稱,婆婆還主動來家裡幹活,伺候這位「救命菩薩」。

又過了 5 年,在母親和穆青的苦苦哀求下,李志終於同意再要個孩子,這也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孩子。

兒子小龍由媽媽和奶奶共同帶大,一直健健康康。直到 5 歲那年的一天,穆青又半夜叫醒了李志,告訴他孩子喘不上氣了。

李志嚇得魂飛魄散,他甚至沒有膽量帶孩子去醫院,因為前兩個孩子都是去過醫院之後死掉的。穆青自己去了一趟,告訴李志得給孩子買個呼吸機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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