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毀一個孩子有多簡單?_第三章 李志對兒子談不上好
李志對兒子談不上好,他不敢投入太多情感,害怕會再一次失去。也因為這個,他把兒子全權交給穆青來管,自己躲在一旁默默看著。
穆青反而對孩子好得不像樣,家中常備一整箱的藥,但孩子的病越來越重。
李志經常看到小龍渾身溼透,被穆青抱到浴缸裡,穆青拿出毛巾,嘴裡叫著「乖乖寶」,沾上外用酒精擦拭小龍的身體。孩子經常嘔吐,然後乖乖吃下那些不知名的藥片,再吐。
兒子 6 歲那年上了學,但是很快就被接回家。因為穆青說,他可能有肌無力,兩條腿很快就要走不了路。
穆青甚至買了輪椅,但婆婆堅決不同意。最終,兒子拄起雙柺,一瘸一瘸地走路,像個小老頭。
別人家的孩子每天上學的時候,小龍就在媽媽的攙扶下,架著柺杖在村裡的小路上一點點練習如何走路,接受著大家同情的目光和不由衷的誇讚,每一次都以摔倒告終。
村裡有個和李志關係不錯的哥們,曾看見小龍為了撿起地上的東西,扔下柺杖跑了兩步。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李志。
李志將信將疑地回到家,拿走了柺杖,逼著小龍走兩步。小龍哭喪著臉望向母親,勉強晃悠了兩下,坐倒在地,匍匐著往前爬,最後放聲大哭。
穆青一把摟過孩子,臭罵了李志一頓。小龍把小腦袋緊緊埋在穆青的懷裡。
當晚李志喝了一瓶半的白酒,邊喝邊哭,他覺得這孩子算是「廢了」。
小龍拄著拐,戴著呼吸機活到了 8 歲,李志對他已經不報任何期望,只希望他能健康長大。孩子生日那天,李志在生日蛋糕上插上了 8 根蠟燭,點著了,卻被穆青一一拔掉。
她告訴李志,說不想讓孩子知道自己已經 8 歲了,怕孩子心難受。
那一天,穆青帶著小龍出去遛彎,碰上同村另一個「不幸」的女人,對方還帶著一個 10 來歲的智障兒子。
穆青當著大家的面給予女人很多鼓勵和支援,對她的不幸表示悲傷,但回到家,卻很輕蔑地對李志說,「也不知道這當媽的怎麼教的,把孩子弄得跟白痴一樣,啥都不知道,啥也不會幹。純屬活該!」
李志聽完,突然恍然大悟。人家是個智障,啥都不會,自己兒子又能比人家強多少呢?
兒子已經 8 歲了,連鞋帶都不會系,99 乘法表也背不出來,除了幾本破童話故事和動畫片啥都不知道。每當兒子想離開床乾點什麼,妻子總是橫加阻攔;要麼就以「既然你長大了,以後活都自己幹吧」作為威脅,要求兒子變回「乖小孩」,否則收回所有的照顧和待遇。兒子只能乖乖躺回床上。
李志下定決心要帶著兒子離開穆青,卻沒有膽量提出來。他找來自己的岳父岳母,兩個人竟然出乎意料地贊同,「那孩子這麼帶就廢了,你給帶走吧。」
這個怯懦的男人,在岳父岳母的幫助下,沒有辦理離婚手續,帶著兒子跑到郊區,斷絕和穆青的一切聯絡。
不知道家裡哪位洩露了風聲,穆青暴跳如雷,幾度威脅,最終口出惡言:「你們爺倆那病身子骨,離開我了準都活不了!」
回到醫院的時候,從李志那裡知曉了一切的我,不得不再次面對穆青那張心機重重,溝壑遍佈的臉。
當時技術隊最終的鑑定結果還沒出來,我必須裝作對穆青的往事毫不知情。那一上午,我都沒讓穆青離開過自己的視線,更不敢有片刻用後背對著她。
她或許從我過分客氣的言行裡看出了端倪,輕輕挪過來,坐在我身邊。
我低頭看著手機,想到身邊這個可能是個投毒殺害親生骨肉的殺人犯,心裡煩躁極了。
穆青的臉從我餘光處靠近,她用語言試探我,問案件的進展,眼睛卻看著別處。
見我默不作聲,她對我說,「可怎麼活啊以後!」聲音稍大,旁邊的行人紛紛看了過來。
鑑定結果來的稍遲了一些:冰箱裡沒開封的藍莓是沒有毒的。餐桌上擺放的藍莓裡發現了足夠致死的毒鼠強。桌子上擺著的大半塊蛋糕是無毒的,但是垃圾袋裡找到了小花吃剩的那一塊,有毒。
關鍵證據的出現,連帶著整個案情的脈絡越來越清晰。那天小花中毒時,穆青去廚房找牛奶和食鹽水幫著解毒,那塊蛋糕被她隨手扔到了垃圾袋裡。
在送小花去往醫院的途中,小花父親大聲呵斥穆青沒看好孩子,吃壞了東西。穆麗也乾嘔了幾聲,扶著腦袋說自己迷糊。但醫院並未檢測出兩個人血液裡有毒鼠強的成分。
女內勤和穆青掏心掏肺地說了一番話。她說都是當媽的,孩子是心頭肉,「咱不和大老爺們說,你和我說說成不成,是不是你愛人打你了,你想報復他?」
這大概是穆青這些年來,第一次有警察對她表示同情,她立刻微微點頭,眼淚刷一下淌了出來。她說丈夫經常喝酒打人,她以為生了小花會好,但沒想到卻變本加厲。
她的話匣子打開了,可說到下毒的事,她又開始打太極,說自己可能有產後抑鬱,一直魂不守舍。前兩天家裡鬧白蟻,她可能不小心把一些殺蟲劑藥末灑在了桌子上。
第二天凌晨 3 點多,我們送她到執法辦案中心的看押室裡休息。她靠在椅子上一夜沒睡,神神叨叨,沒人理她。
看守是個機靈的小保安,他閒著沒事聽了一會,發現穆青一人分飾兩角,在模擬民警和她的對話,語氣時而焦急,時而平緩。
小保安樂不可支地給我講了這件小事,我渾身汗毛直豎。
和小花父親溝通的過程中,說著說著他自己就明白了,脾氣也難得穩定下來,「你說這不缺心眼嗎!」他留下這句話,低下了頭。
小花中毒後,在醫院才住了幾天,住院費已經高達數萬元。
醫院的大夫成天打電話給我們隊長,名義上是彙報孩子的身體狀況,實際上是拐彎抹角地催著要錢。我們找到了穆青的母親瞭解情況,想著順便提出醫藥費的問題。
我和老貓讓隊長去提交費的事兒。隊長的大黑臉微微有點發紅,這話很難說出口。
穆青的母親說,這個女兒和家裡的關係很不好。那時穆青父親身體情況惡化,亟需照顧。大哥提出三兄妹輪流,但穆青以太忙為由拒絕了,家裡因此分崩離析。好多親戚來勸,她可是個護士啊,還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嗎?
父親的葬禮上,輪流照顧了父親大半年的大哥和三妹站在一邊,早已流乾了眼淚。從未照顧過老人一天的穆青,幾次昏倒在父親的靈柩邊上,泣不成聲。
大家都說,穆青是他們見過最孝順的女兒,老穆家門風真好。
父親死後,穆青跑來要分割遺產,賬算得清清楚楚,連老父親留下的 10 只鴿子都要讓大哥賣了分錢。大哥找了幾家沒賣出去,又受不了穆青成天來催,一氣之下把十幾只鴿子全部送過去。從此大哥和穆青再無半點瓜葛。
心軟的三妹事後去過穆青家裡幾次,眼見著原本雄赳赳氣昂昂的鴿子被糟蹋得不像樣,死掉了大半,心疼極了。
她注意到裡面有幾隻幼小的鴿子被剪掉了翅膀,原來是穆青為了把玩方便,怕鴿子飛走,刻意剪的。
她再也不和穆青說話,全家只當這個人死掉了。
穆青媽媽也不喜歡她:「我們老穆家起床都是精精神神的,幹活麻溜的。就穆青整天一副沒睡好的頹喪樣。」說起穆青,老太太毫無感情,她覺得穆青之所以老是打不起精神,全因為太自私,只顧著腦子裡那點事。
她說穆青上中學的時候,偷走了班級裡學習最好的學生的歷史書,因為上面的筆記做的最全。後來被老師當場翻出來她都不承認,硬說是有人陷害她。
家有條不成文的訓誡:如果誰犯了錯誤,就要自己到陽臺上去面壁思過。穆青自然成了最常去的那一個。
年少不知悔改的穆青一個人站在陽臺上,那裡和客廳之間隔著玻璃門和窗簾,也隔絕了家人的目光。地面上散落的幾盆枯萎的花陪伴著她,在沒人關注的陽臺,慢慢凋零、死亡。
穆青 13、14 歲時說想當醫生,很嚴肅地學著電視裡大夫的樣子說自己的三妹得了感冒,然後拉著三妹去買藥。家裡人都相信了她的話,以為她會成為一名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