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很有意思的考古事件?_第二章 專家又對少女的牙齒做了氧同位素測定

專家又對少女的牙齒做了氧同位素測定。

氧在自然界中有兩種同位素:氧–16 和氧–18,一般來說,在中國這種大陸性季風氣候的降雨影響下,越是深入內陸,環境中氧–18 的比例也就越低,而這個少女牙齒中氧–18 的丰度要高於殷墟其他同類樣本,所以,相對於河南安陽,這個女孩的老家應該更靠近大海。

專家對以上線索進行彙總之後,做出了一個初步推測,這個女孩有可能是安徽六安人。

因為,這個青銅甗的出土地層是殷墟四期,已經是商朝快要滅亡的時間,從甲骨文的記載來看,正是在這一時期,殷商軍隊在河南安陽東南的安徽六安地區展開過一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這場戰爭打了大約一年,最後殷商軍隊得勝還朝,極有可能帶回了一些俘虜,所以,從時間和地理資訊判斷,那個被蒸煮頭顱的少女可能來自安徽六安一帶。

還有線索表明,這個被獻祭的少女有可能是個貴族,這是從她的口腔衛生情況來判斷的。

人的牙齒最外層的牙釉質結構非常堅固,其強度僅次於金剛石,一般情況下完全可以滿足人們的生活需要。

但是,如果一個人長期以碳水化合物,比如以穀物為食的話,那麼穀物中的澱粉會在口腔裡被澱粉酶水解為葡萄糖,葡萄糖會被口腔裡的微生物轉化成有機酸,這些酸性物質會不斷地腐蝕人的牙齒,造成齲齒,所以人的食物中,碳水化合物的比例越高,越容易出現嚴重的齲齒。

但是這個少女並沒有嚴重的齲齒,說明其食物中碳水化合物的比例相對較低,蛋白質的比例相對較高。在當時,相對奢侈的肉食是蛋白質的主要來源,這或許可以說明,這個少女經常以肉類為食,她的社會地位相對較高,有可能是當地貴族。

由此推測,這個少女所在的群體,應該遭遇了殷商軍隊的打擊,她本人被商人俘虜,頭顱被放在炊具裡蒸煮烹飪。

透過關於活人祭祀的考古發現和甲骨文等文獻的記載,我們可以知道,殷商王朝經常對周邊的民族和部落實施軍事打擊,而在戰鬥中被俘的人,很可能會被殘酷地處決,或者被獻祭給鬼神。

考古證據顯示,大量殉葬的人牲是來自河南以外地區的,包括相對遙遠的甘肅地區。在文獻記載中,周文王甚至在商王的威壓下被迫吃下了自己兒子的肉。

商朝人虔誠地相信鬼神主宰著世界上的萬事萬物,但是,為什麼崇拜鬼神就要殘忍地獻祭活人呢?這恐怕要從另一種動物開始講起了。

這種動物就是鴿子。

美國心理學家斯金納(B. F. Skinner)是一代心理學宗師,也是行為主義的旗幟性人物,他在 1948 年曾經發表了一篇廣受關注的論文,以解釋鴿子如何在實驗環境下變得迷信。

斯金納將 8 只鴿子分別置於彼此獨立的 8 個箱子內,箱內設有機關,每隔 15 秒就會有食物落下給鴿子餵食。幾天之後,兩位觀察者分別記錄了這 8 只鴿子的行為。他們發現,這 8 只鴿子中有 6 只都在行為上出現了明顯的變化,比如,有的鴿子會刻意地逆時針轉圈,而有的則會反覆地用頭部撞擊箱子的某個角落,還有的會將自己的脖子反覆抬升,似乎在抬起某個不存在的槓桿,而這些行為在實驗開始之前都是未曾被觀測到的。斯金納對這個現象的解釋是,鴿子誤以為是自己的某種行為導致了食物的出現,而這種因果關係其實並不存在。

當斯金納將餵食器的時間間隔從 15 秒延長到 1 分鐘時,鴿子表現得更加亢奮了,在下次餵食之前會不停地跳「求食舞」,它們以為是自己轉圈或者抬脖子的行為導致了食物的出現。可以說,這種餵食機制強化並且固定了鴿子的某些隨機行為,鴿子錯誤地將僅僅在時間上有先後順序的兩件事建立起了因果關係,這其實是鴿子的一種迷信行為。這種迷信行為很容易產生,卻很難消除,後來的實驗資料表明,要想完全消除這種迷信行為,需要 1 萬次以上的重複。

事實上,並不只有鴿子會有迷信行為,同樣的現象也會發生在其他動物和人類身上,這一結論得到了反覆的驗證。

「左眼皮跳就是有財,右眼皮跳就是有災。」

「拜這個觀音像就能懷孕。」

「打破這面鏡子就會有血光之災。」

「殺死這隻黑羊,用血畫個法陣,今天的比賽就必勝無疑了。」

「別從梯子下面走,要不然會倒黴。」

上述這些人類觀點和鴿子為了求食而跳的轉圈舞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將先後發生的兩件事之間強行建立因果關係,就是迷信的本質。當歷史上的迷信行為與其他因素髮生「共振」時,便可能形成野蠻而殘酷的文化習慣。

比如,用活人獻祭。

對商朝人來說,風調雨順、戰勝敵人、糧食豐收、狩獵成功、分娩順利等,就好像餵食器裡掉下來的食物一樣是一種正向的獎勵,而這種獎勵同樣會加強和固化商朝人的隨機行為,但他們的隨機行為那麼多,為什麼活人祭祀這種野蠻的文化行為就被加強和固化了呢?

很可能是因為匱乏,在匱乏的環境下,這種野蠻的行為可以實現邏輯上的自洽。

商朝雖然已經開始了農業生產,但是由於農業技術發展水平低下,高產作物還沒有被引進中國,所以對商朝人來說,食物的匱乏是一種常態,我們可以從考古證據上清晰直觀地看到這一點。

吉林大學歷史學博士原海兵曾在自己的博士論文中詳細闡述了他在殷墟小型墓葬中的發現。殷墟的小型墓葬中埋葬的通常是商朝的平民,作為人口比例最大的一個社會階層,這些平民的健康水平可以直觀地反應出整個商王朝社會發展的大體情況。

考古結果顯示,商朝的平民大多數都營養不良,原博士統計了殷墟小墓中多孔性骨肥厚(Porotic hyperostosis)的發病率。多孔性骨肥厚是一種出現在枕骨、額骨和頂骨的多孔性損傷,一般認為,缺鐵性貧血是造成這種損傷的主要原因。

樣本的統計結果顯示,從殷墟小墓中採集的 38 個男性樣本中,有 37 個存在多孔性骨肥厚,比例超過了 97%,而在 30 個女性樣本中,24 個存在損傷,比例為 80%。用原海兵博士的原話來說,「也許我們可以認為,缺鐵性貧血在殷墟小墓居民中是普遍存在的」。

這種缺鐵性貧血和因飲食造成的營養不良有著密切的聯絡,因為相對來說,肉食中的鐵元素比穀物中的鐵元素更豐富,也更容易被人體吸收,一個人如果長期缺乏肉食的攝入而過於依賴穀物的話,便很可能患上缺鐵性貧血。

除此之外,原海兵博士還發現了另外一個更加直觀的例子以證明商朝存在著普遍且嚴重的匱乏,那就是牙釉質發育不全(enamel hypoplasia)。

牙釉質發育不全是釉質礦化不良造成的,往往會在人的牙齒表面留下溝或坑,而造成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就在於營養不良。現代醫學往往把牙釉質發育不全視作青少年身體發育停止的跡象,也有統計表明,那些身高低於平均水平的個體也會伴有牙釉質發育不全的情況。

殷墟小墓中的樣本顯示,牙釉質發育不全的情況在商朝平民中普遍存在,36 個男性樣本中,28 個牙釉質發育不全,比例接近 78%,而女性的 29 個樣本中,有 23 個存在著同樣的健康問題。原海兵博士對這個資料進行了直觀的總結:「(這些資料)也許暗示當時的食物供應並不充分,營養不良的情況在人群中普遍存在,人們的生存壓力還是比較大的。」

由此可見,商朝的食物長期處於普遍匱乏的狀態,這種大背景對那些可能被固定和強化的隨機行為產生了一種定向篩選,凡是無法應對匱乏壓力的隨機行為,都將無法維持下去,而那些可以應對匱乏壓力的行為,即便是殘暴血腥的,也會被強化,比如活人祭祀,因為這種殘酷的行為與匱乏的環境非常契合。

不妨想象一下,商朝人燒死一個人之後,湊巧下雨了,乾旱已久的田地得到滋潤,那麼商朝人就會像鴿子那樣,把焚人和下雨這兩件毫無關係的事建立起因果聯絡,逐漸形成迷信。

同時,活人祭祀多少會削減一些人口,無論是本地人還是抓回來的俘虜,也就減少了糧食的消耗,人口的壓力便會隨之減弱,正好應對了糧食不足的困境,於是,這種殘酷的行為可以透過匱乏環境的篩選,被隨機降臨的獎勵不斷地加強和固化。

所以我認為,活人祭祀的本質,就是一種在匱乏環境中被篩選出來,進而又被隨機出現的獎勵事件固化和加強的迷信行為。

活人祭祀的迷信行為被不斷加強和固化後,其形式也更加多樣了。比如,在殷墟的車馬坑裡,有被埋葬的馬車以及人馬的骨骸,學者們相信,其整齊而充滿儀式感的擺放方式無疑也是一種人畜的獻祭。

值得一提的是,殷墟車馬坑裡的馬車是目前中國境內出土的最早的馬車實物,這讓國內的一些學者認為,中國的馬車技術很可能是由外部傳入的。

第一個原因在於,馴化的家馬並不是中國的本土物種,雖然中國新石器時代有一些馬骨出土,但是絕大多數馬骨還是普氏野馬的馬骨,先民並沒有騎乘它們或者讓它們拉車,而是捕殺它們為食。普氏野馬和馴化的家馬是完全不同的。儘管在殷商以前,有極其零星的馴化的家馬的馬骨在中國境內出土,但是家馬真正成規模地出現還是在殷墟的車馬坑裡,所以對商朝人來說,家馬是突然出現,而不是本土一直存在的物種。目前的主流觀點認為,距今大約 6 000 年,家馬在烏克蘭或者哈薩克境內被馴化,之後伴隨著印歐人的擴散而傳遍歐亞大陸,對商朝人來說,家馬是一種地地道道的外來物種。

馬車技術外來的第二個理由是,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技術,都有一個起源、發展到成熟的過程,車輛技術也應該如此。在歐亞大陸的西邊,考古證據清晰地顯示了西方車輛是如何誕生、發展,再到成熟的。

比如,西方車輛最初是四輪車,拉車的牲畜不是馬,而是牛,因為當時車輛技術不成熟,車速不能太快,否則容易側翻或散架,而且車輪是由實心木板做成的,並不是後來的輻條結構。兩輪戰車技術出現以後,馬匹開始成為牽引車輛的主力,因為兩輪車輛更方便轉彎而不至於側翻,所以馬匹高速賓士的特性就可以得到充分發揮。車輛為了輕便,還發展出了輻條結構的車輪,隨著技術的精進,車輪輻條的數量也越來越多,從四根到六根,再到八根,這個發展過程可以被清楚地看到。

殷商車馬坑裡的車輛技術卻遠遠高於西方的早期車輛,都是兩輪馬車,而且有些車輪輻條竟多達 26 根,殷商戰車的技術水平完全超越甚至碾壓它們。

事實上,世界上有的民族由於長期與歐亞大陸處於隔離狀態,所以從未掌握車輪技術,比如美洲的印第安人,雖然在天文和曆法方面取得了相當傲人的成績,但是在歐洲殖民者抵達美洲之前,他們沒能發明出任何一架具有實用價值的車輛,這也極大地限制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

而在中國,家馬的馴化和車輛技術的發展極大地降低了交通和運輸成本,不僅使各地的物資和文化得以更加頻繁地交換,也讓中央王朝可以更快地把自己的意志和力量投射四方,將全國凝聚為一個整體。馬政在中國其後的歷史發展中,一直都是事關國家命運的重要事物,比如在秦帝國設立的三公九卿制度中,負責馬政的太僕便位列九卿之一。

也正是馬匹和車輛,在西元前 11 世紀左右,見證了殷商王朝的謝幕。

商朝定都殷之後,曾經有一段時期,氣候非常溼潤、暖和,竺可楨先生認為,殷墟時期的年平均氣溫要比現在高 2 攝氏度左右,與今天長江流域的氣溫相仿。彼時的中原大地還是一片亞熱帶雨林,今天已經在河南絕跡的犀牛和大象,當年卻在殷商王朝的疆域內四處馳騁。

在殷墟曾經出土了一副小象的骨骸,脖頸處還掛著一個銅鈴,說明那是一隻被人類馴養的小象,足見當時的商朝人和大象相處密切。此外,在甲骨文中,「大有作為」的「為」字,看起來就像是一隻手在牽著一頭大象,這也是個很有趣的現象。

在潮溼、溫暖的環境中,農作物往往會有更好的收成,更多的糧食儲備意味著更多的人口、更多的勞動力和更大規模的軍隊,在殷商中後期的歷史中,殷商王朝迅猛擴張,駿馬拉著兩輪戰車四處馳騁,一批又一批俘虜被抓回首都斬首祭神。我相信當時整個王朝一定信心滿滿,昂揚向上,他們堅信自己所獻祭的鬼神會永遠保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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