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鄭州的亳都遺址,曾出土過裝著人頭的青銅甗。
研究顯示,這個人頭曾被蒸煮過,而它的主人則是 1 位 15 歲的貴族少女。
她來自何方,又為何受此折磨?
1984 年,一件盛放著人類頭骨的青銅甗被偶然發掘,由此展開了一系列對於殷商文化的追溯,商朝的血腥文明也逐漸浮出水面。
讓我們把目光投放到西元前 16 世紀的河南。
在成湯消滅夏朝之後,商族人建立了自己的政權,但在之後的幾百年裡,商王朝卻五次遷都,直到西元前 14 世紀左右,商王盤庚才把首都遷移到了殷,即今天的河南安陽。直到商朝滅亡,殷一直都是其首都所在,所以商朝也被後世稱為殷朝或者殷商。
至於商族人為什麼會如此頻繁地遷都,目前學界還沒有達成共識,但有三種觀點頗受關注。
第一種觀點認為,是水患導致了頻繁的遷都。在商朝早期的一段時間,中國地區再一次氣候轉冷,夏季季風減弱,鋒面降雨帶隨之南移,黃河流域迎來了大量的降雨,在得到了充沛水量的補給之後,黃河中下游出現了廣泛的水患,正如後世數千年裡人們經常見到的那樣。
在這種災害的侵擾之下,農業生產無從談起,而農業的崩潰也意味著根本性的匱乏,建立在農業之上的社會也會隨之倒塌。萬般無奈之下,商朝人只有不斷地選擇新的宜居地,讓生產生活迴歸正軌。
第二種觀點認為,商族人不斷地遷都是因為王朝內部出了問題,或者說他們在權力歸屬的問題上無法達成共識。
在商朝早期,最高權力的交接方式主要有父死子繼和兄終弟及兩種,這兩種方式還會彼此掣肘干擾。哥哥死了,王位由弟弟繼承,等弟弟也死了,那王位又該由誰繼承?弟弟要把權力傳給自己的兒子還是還給哥哥的兒子呢?
中國後世數千年的歷史都在反覆地說明一個道理,在一個王朝中,最高權力的歸屬容不得任何的曖昧不清,否則,父子反目、兄弟相煎的悲劇就會隨之而起。
商朝早期很有可能就是如此,正如司馬遷在《史記》中所言:「自中丁以來,廢嫡而立諸弟子,弟子或爭相代立,比九世亂,於是諸侯莫朝。」
混亂的王位繼承製度引發了一連串政治風波,王位的競爭者和他們背後的擁躉者互相傾軋,暗自拆臺,每換一位君主,便意味著人事任命的廣泛變動和權力版圖的重新劃分,王朝的首都也是在這種背景下不斷地更換的。
另外,還有一種關於商人遷都的解釋值得一提,那就是商朝遷都是由於一系列軍事失利所致。
在某種程度上,這個解釋和水患之說有著相同的底層邏輯,都是因為氣候的劇變。
當氣候轉冷時,黃河地區會迎來更多的降水,北方地區由於降雨帶的南移會變得更加乾旱,而由降雨量決定的農牧交界線也將會被重新劃定在更南的位置。寒冷和乾旱會極大地減弱北部地區的環境承載力,飢寒交迫之下,兇狠的北方民族會面目猙獰地望向溫暖的南方。
從考古證據來看,我們可以在商朝早期清晰地看到北方青銅文化的擴張和南方商朝文化的後撤,南北力量的此消彼長就這樣被直觀地展現出來。
面對北方敵族的步步緊逼,商王朝內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任何應對失當都會觸動各方勢力敏感的神經,進而引發政權的動盪甚至君王的更迭,王朝的首都也伴隨著最高權力的改弦更張而不斷遷移。
這種觀點認為,是北境匱乏引發的軍事壓力間接導致了商朝的不斷遷都。
儘管今天學界對商人遷都的真正原因還無法達成一致,但是我們卻幸運地發現了整個遷都過程中的一個重要節點,即今天河南鄭州的亳都遺址。
亳是商朝在遷都殷地之前的一處早期都城,有部分學者認為,亳都正是由商朝開國君主成湯定立的第一個首都。
在這個遺址中有一些有趣的發現。比如,一些在貴族墓附近發現的盜洞很小,方便盜墓賊隱蔽,但是有的盜洞卻巨大無比,而且毫不避諱,直接貫穿墓室,到底是什麼人可以明目張膽、大張旗鼓地挖掘貴族和王室的陵墓呢?
有人推測,殷商滅亡之後,周朝人為了復仇和清算,對商朝王族的陵墓進行了系統性的破壞,一座座王陵被周人掘開,裡邊的陪葬品和屍骨大都被掠奪和銷燬。
無論之後的周朝人是否真的破壞了商人的王陵,可以確定的是,周朝人曾經被深深地壓迫在殷商王朝的恐怖政權之下,周朝建立政權後,也對商人實施了一系列清算和報復。
如果今天的我們想要理解當年周人的情緒,或許應該回到商朝的文化中去,去了解大方鼎象徵著的祭祀與權力,因為正是在那方鼎的背後,隱藏著殷商王朝的本來面目。
不同時代的文物往往都有著不同的氣質,比如,秦漢的文物往往顯得古樸;兩晉的文物顯得飄逸;唐朝的文物顯得豪邁大氣;宋朝的文物則顯得精緻可愛。
如果大家觀察一下殷商的文物,便會發現,殷商文物往往透著一股猙獰和恐怖,時常可見一些猛獸食人的圖案和各種抽象怪獸的形象,彷彿商朝人在刻意地描繪出鬼神的威嚴和人類的卑微。
商朝是一個極為迷信的王朝,3 000 多年前,鬼神和巫術統治著中原大地,那是一個血腥的時代,一個活人獻祭的時代。
無論是文獻還是考古出土的文物,都有關於商朝人殘酷而頻繁獻祭的證據。
貴族墓葬中,殉葬的人、狗的骨骸被精心地安置,嬰兒也被一同埋入黃土。在一些大型墓葬的墓道中,十幾顆頭顱被擺置成統一的朝向,更有一些人被殘忍地肢解,堆疊在棺木的一側。
有學者統計,在大型獻祭活動中,商朝人最多曾經一次殺死了 500 多人當作祭品。
商朝人這種對死亡的偏愛並不僅僅侷限於殯葬活動,而是滲透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一些手持兵器和盾牌的武士被埋葬在房屋和宮殿的地基裡,還被擺成了跪坐警戒的造型,當我在殷墟看著這些武士的骨骸時,忍不住感慨,他們守衛的宮殿和王朝早就已經化為塵土,但是數千年過去,他們似乎依然沒有能夠從自己的「崗位」上解脫出來。
從甲骨文的記載推測,商朝將首都遷至殷地之後,至少有上萬人被殘酷地處決,或被敬獻給無形的鬼神,或成為死去的貴族的陪葬。
在所有關於殷商活人祭祀的文物中,有兩件文物非常具有代表性,那是兩件青銅甗(音同演),今天依然陳列在安陽殷墟博物館的展廳中。
甗是一種炊具,大體上可以分為上下兩部分,上半部分被稱為甑(音同贈),用以盛放食物,下半部分被稱為鬲(音同立),用以裝水。下方的鬲被加熱時,其內部的水會受熱蒸發,蒸汽透過中間的篦子進入上方的甑中,將其內部的食物蒸熟。其原理和今天的蒸鍋頗為相似,但是殷墟博物館展廳裡的那兩件青銅甗非常特殊,因為它們內部都盛放著人頭。
較早發現的一件青銅甗出土於 1984 年,由一個年輕的考古隊員在一次發掘過程中偶然發現。當時,這種炊具裡盛放人頭的情況首次出現,學者們也不明所以。
有學者認為,青銅甗內的人頭是不小心滾落進去的,炊具盛放人頭的現象應該是偶然事件,畢竟在考古學界,孤證的說服力非常有限。由於青銅甗被外力擠壓,致使其上半部分的甑扭曲變形,內部的人頭被卡在裡面無法取出進行檢驗,所以這個盛放人頭的炊具在當時並沒有得到學者們進一步研究。
1999 年,又出土了另外一件裝著人頭的青銅甗,這件文物被儲存得很好,打破了之前那件文物孤證的局面,於是學者們開始著手對 1999 年的這件青銅甗進行全面的調查。殷墟考古隊隊長唐際根老師就曾經詳細地介紹了這件文物的研究情況。
唐老師說,想要深入瞭解這件文物,要先解答 3 個問題:
1. 這個青銅甗裡的人頭是偶然間滾落進去的,還是被人故意放在裡邊蒸煮的?
2. 如果這個人頭真的被蒸煮過,那麼這顆人頭的主人是什麼身份?
3. 商朝人為什麼要蒸煮這個人的頭顱?
為了弄清楚第一個問題,唐際根老師和同事們從 1999 年這件青銅甗內的頭骨上掰了一小塊骨片拿到實驗室去化驗,化驗結果顯示,相對於殷墟其他位置發現的商代骨骼來說,這塊骨片裡的鈣質流失了。
這意味著,頭骨並不是不小心滾落進青銅甗的,它應該是被人故意放在裡面蒸煮過。
接下來就是第二個問題——判斷這顆頭骨主人的身份。從體質人類學的角度來看,這顆頭骨的主人應該是一位女性,而從牙齒的磨損和發育程度判斷,這位女性在死亡的時候大約 15 歲,是一位少女。除此之外,這顆頭骨上還有更多的隱藏細節可以給專家們提供更多的線索,比如,專家們從少女嘴裡取下了一塊牙齒,做了鍶同位素分析,結果顯示,這個女孩不是河南本地人。
鍶是第二類主族元素,在元素週期表中位於鈣元素的正下方,和鈣原子一樣,鍶原子的最外層也有兩層電子,但是由於鍶原子的半徑相對較大,所以它更容易失去最外層的兩個電子,也就是說,鍶元素的化學性質比鈣活潑。在日常生活中,人類會透過飲食等方式攝入自然界中的鍶元素,這些鍶元素會替換骨骼中的鈣,這一步對於考古學者來說非常重要,因為鍶元素在自然界中大概有四種穩定同位素,這些同位素彼此之間的比例在各個地區是不同的,北京、天津、石家莊和駐馬店的比例都不同,一個人在某個新的環境中生活久了,其骨骼內的鍶同位素比例就會漸漸地與當地環境保持一致。
然而,有一處骨骼是個例外,那就是人的牙齒。
人的牙齒的最外層被稱為牙釉質,由緻密的無機鹽構成,堅固且穩定,一般來說,人的恆牙會在 12 歲左右完全發育成熟,一旦牙釉質發育成熟,其內部的鍶同位素水平就會被永遠地鎖死,無論之後這個人再遷徙到哪裡去,牙齒裡鍶穩定同位素之間的比例都不會改變。比如,我 12 歲以前在北京長大,牙齒也是在北京發育成熟的,將來即使我到地球的另外一端生活,牙齒裡的鍶同位素比例也不會再發生任何變化,依然與北京的比例保持一致。
考古學者對青銅甗裡的那顆少女頭骨做了鍶同位素測定後發現,這個少女的老家不在河南,她很有可能是被商朝人抓到首都殷地的,那麼這個女孩是哪裡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