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棄子_第二章 劉萍恍然大悟
劉萍恍然大悟:「你是他們說的金角?」
金角點點頭:「劉峰說的吧。他是你親戚,我殺了他,你恨不恨我?」
劉萍搖搖頭:「他雖然對我不錯,但他是漢奸。」
金角說:「我觀察過你,你是好人,王飛跟著你我放心。他不是銀邊了,只是個傻子,需要人照顧。那銀票不是我個人的,是上峰的安排。你帶著王飛去重慶吧,那裡安全,上峰也安排好了住處,我們不是無情無義的人,會養王飛一輩子的。當然,如果你不願意跟王飛一起,我這就帶他走,你可以離開了。」
劉萍緊張的思索著,看來金角雖然觀察過自己,但他並不知道自己是共產黨的人,能去重慶,還有國民黨特工的照顧,對自己的工作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好處。而且,她確實也不放心離開王飛,思考片刻,她點頭說:「我願意去,咱們走東邊的路吧,那邊去車站近。」金角點點頭,馬車駛向東邊,繞過了在西邊等著接應劉萍的人。
在金角的安排下,劉萍和王飛有驚無險的到了重慶。劉萍和上級重新取得了聯絡,她一邊掩藏著自己的身份,一邊暗地裡蒐集資訊。金角試探的問劉萍願不願意和王飛結婚,劉萍考慮兩天後同意了。金角特意趕回重慶參加了婚禮,拉著劉萍的手落淚了:「謝謝你,我替黨國感謝你。」劉萍趁機提出:「我想找份工作,王飛的撫卹金雖然不少,但總坐吃山空也不行啊。」金角拍著胸脯說:「別的部門不好說,當個機要秘書我還能安排,我明天就向上峰申請。你是王飛的妻子,這個面子他們必須買。」
果然,劉萍順利的當上了機要秘書。這個職位雖然不高,但能接觸到很多機密資訊。日本人投降了,但內戰又開始了。劉萍一下子變成了最重要的特工,因為她幾乎是在敵人的心臟裡工作。劉萍有時也很悵然,本來大家都是齊心協力打鬼子的,剛剛勝利,就成敵人了。為什麼國共兩黨就不能和平共處呢?
劉萍跟上級聯絡不敢透過電臺,因為怕被追蹤到。重慶城裡有一個糕餅店,劉萍常去買點心,因為人們都知道王飛愛吃點心,那就是共產黨的地下情報站。有一天,劉萍忽然被叫到審訊室,幾個高階特工正在審訊一個人,金角也在其中。那個人被打的血肉模糊,睜眼看著劉萍,劉萍的心一下子抽緊了——那是糕餅店的夥計,自己的同志!
一個特工看著劉萍:「你認識他嗎?」劉萍仔細看了看,點點頭:「我常去他家買點心。」那特工說:「他是共產黨的特務,你為什麼偏去這家店買點心呢?」
劉萍沉著的說:「王飛就喜歡吃他家的,換了人家他不肯吃。」那個夥計吐了口血水:「老子就說怎麼他媽的被你們盯上了,原來這騷貨是你們的人!早就聽說你們國民黨的特務都靠女人幹活,離了女人的臉蛋和屁股什麼情報也他媽的搞不到,老子也算是倒了血黴……」話音未落,金角上去狠狠一拳,打落了他兩顆牙齒:「你他媽的嘴放乾淨點。」那夥計邊吐血邊大笑:「看來這騷貨跟你有一腿吧,我聽說你們之間搞來搞去的都是常事……」接下來又是一頓毒打,劉萍心裡疼的抽搐,臉上卻不帶出來。
那幾個特務果然對劉萍口氣放軟了:「共匪就這德行,你別往心裡去。王飛兄我們都是很敬佩的,詢問你也是例行公事。」劉萍剛鬆了口氣,一個一直沒說話的特務忽然問:「你是機要秘書,情報不能帶出辦公室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可我在你家裡搜到了你抄寫的關於情報人員的名單,這你怎麼解釋?」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劉萍覺得天旋地轉,她把那份名單藏在了自己的脂粉盒裡,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竟然被發現了。自己該怎麼解釋呢?被毒打的夥計和動手的金角也都愣住了,呆呆的看著劉萍。劉萍昂起頭,淚水滾滾而下:「沒錯,我是抄了一份名單,而且我還給其中兩個人打過電話。」那特務冷冷的逼問:「為什麼?」劉萍說:「因為劉峰給我聽過一段錄音,就是那段錄音,舉報了王飛。我要把我能找到的所有名單上的人都打一遍電話,我要找出那個出賣王飛的人!」
大家都沉默了,過了半天金角才說:「原來,你前幾天給我打電話是因為這個。你又不是沒跟我說過話。」劉萍說:「電話裡的聲音和平時的聲音不一樣,我不確定一下怎麼行?」
那特務口氣也軟了:「嫂夫人的心情我們都能理解,我們也想抓出那個內鬼來。不過規矩不能不遵守,這次我們替你隱瞞了,以後不能再這樣了。」劉萍含淚點點頭:「王飛,太慘了……」金角黯然的扶著劉萍出去了。
回到家,劉萍抱著王飛失聲痛哭:「你知道嗎,今天你又救了我一次。」王飛懵懂的看著劉萍,笨拙的搖頭,含糊的說著:「不哭,不哭。」
5、殘忍的真相
轉眼兩年過去了,國民黨節節敗退,已經開始做退守臺灣的準備了。但重慶作為中心,仍然不肯言敗,特務們也愈加瘋狂,反戰人士和被懷疑是共黨的人被大量清除。劉萍不顧暴露的危險,傳遞了大量的資訊,幫助共產黨營救了很多進步人士。
這天她正在機要室工作,金角走進來:「我剛從北平回來,很久沒看王飛了,帶我去看看他吧。」劉萍交接一下工作,帶著金角回到家裡。幾年間經常來看望,王飛對金角也熟悉了,笑呵呵的看著他。金角臉色陰沉,看看外面,小聲說:「弟妹,趕緊收拾東西,我送你們出城。」
劉萍一愣:「怎麼了?」金角看著她:「當著我的面你就別裝了,上次糕餅店的事,我就有疑惑,因為按劉峰當時的情況,是很難給臨時匿名舉報的電話錄音的。當時給你解圍後,我就暗中調查你。不過你一直演的很好,我也沒發現太多東西。這段時間,你太急了,急就容易露出馬腳。我知道你是共黨的人,至於什麼時候開始的,我還不清楚。不過我既然能查出來,很快別人也會查出來。趁還來得及,趕緊走吧。」
劉萍沉默半晌:「你為什麼要放過我?」金角苦笑著說:「人心都是肉長的,這幾年怎麼說也有感情了。不過最主要的,你是王飛的老婆,你要死了,他也得死。如果是在前幾年,我可能顧不了這些。不過現在眼看敗局已定,就是多殺一個你,又有什麼用呢?」
劉萍抱住王飛的胳膊,輕聲說:「謝謝你。」金角慘笑道:「我這身份未必能去的了臺灣了,老蔣還希望我們這些特工繼續潛伏呢。沒準以後我就是死在你手上的人。不說這些了,都是命,走吧。」
劉萍和王飛被金角送出重慶,一路不停的直奔東北。此時東北已經解放了,劉萍找到組織,受到了熱烈歡迎,讓她留在當地工作,同時照顧王飛。對王飛,組織上只有一句話:「從他被注射了那針藥的時候,他就已經不再是哪個黨派的人了,他是個民族英雄。」
很快,全國解放了,然後全國掀起了肅清敵特的行動。劉萍心裡一直有一個念頭在掙扎:她把自己背下來的所有特務名單都交給了組織,唯獨金角,她沒有說。她知道這是對組織的不忠誠,但她真心希望金角去了臺灣,再也不要回大陸了。她知道,不管自己有沒有說,其實組織上都不會不知道這個人,他是北平的金角,是老牌的特務,早就掛在黑名單上了。自己不說,只是作為一個人最後的私心,求得平衡罷了。
一年後,金角落網了,他在企圖破壞一個電廠時被捕,被抓捕後,他拒不交代有其他同夥,只是強調自己在抗日鬥爭中立過功。經過公審後,政府決定判無期徒刑,勞動改造。金角沒有什麼反應,淡淡說道:「不槍斃我,已經很輕了。不過服刑前,我有個要求,就是寫封信給一個老朋友,請幫我轉達。」
信送到劉萍手裡,但審查過信的領導對劉萍說:「這封信我看過了,我希望你不要再看了。有些事,還是不知道比較好。」劉萍迷惑的看著領導,領導嘆口氣:「我們當初兩邊那麼查都查不出出賣王飛的內鬼,都覺得很奇怪。只要是內鬼,就不可能只行動一次,哪有這樣的內鬼呢?只要再行動,就一定能揪出來,可這個內鬼就此銷聲匿跡了,好像從來不存在一樣。直到看了這封信,我才明白,我們都想錯了。根本就沒有內鬼,又從何查起呢?」
劉萍咬咬牙打開了信,她幾乎是顫抖著看完的,看完後,她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喊,也不知道是該恨還是該同情。
的確,王飛是被內鬼出賣的,但這個內鬼卻不是為日本人做事,而是為了中國人的戰爭勝利。王飛是被精心挑選的犧牲品,是這盤棋局裡的棄子。金角截獲一份情報,是來自日本軍部的。七三一部隊用中國人做實驗,研究了一種逼供用的催眠劑。這種催眠劑藥力極強,能讓人把心底最想保守的秘密都吐露出來,這不是意志堅定就能頂住的,它不同於嚴刑拷打,人可以用意志對抗,這是直接作用於人的大腦,作用於意志本身。這種藥一旦獲得認可批次生產,中國的情報系統在日本人面前將不堪一擊。但金角注意到情報顯示,這種藥目前還沒能批次的原因是副作用極強,所有實驗品無一例外都成了白痴。因此,日本人在猶豫該不該用,畢竟這是殺雞取卵的做法,但他們認為,如果藥效有保證,能獲得重大情報,還是可以先試用。金角苦思冥想一晚上,一個讓人震驚又恐怖的計劃形成了。
王飛是最年輕的銀邊,他是軍校畢業的優秀特工,但參加工作不久,對北平的情報網尚不瞭解,一直跟金角透過電臺單線聯絡。金角告訴王飛,是見面的時候了,明天晚上,去琉璃廠的雅古齋,那就是自己的據點,張老闆就是金角。這個日本人的銷贓窩點,金角早就清楚,這次卻意外的派上了用場。然後,金角給劉峰打了匿名電話,告訴他王飛是北平的銀邊。劉峰果然馬上出動,抓住了王飛,並且在照相館裡找到了足夠的證據。接下來,劉峰對王飛嚴刑拷打,要問出金角是誰。
金角之所以沒有犧牲隨便一個草肚,是因為他擔心那些草肚挺不過嚴刑拷打這一關,也就根本不可能逼特高課動用那種藥劑。而王飛沒有辜負金角的期待,在劉峰動用了所有酷刑後,王飛仍然一言不發。眼看已經過去了十個小時,再拖下去金角就可能警覺並轉移了,劉峰無奈之下讓日本軍醫給王飛注射了藥劑。王飛不是神仙,他鋼鐵般的意志也無法抵抗那惡魔一般的藥劑,他在昏沉中說出了自己拼死保護的秘密——雅古齋是據點,張老闆是金角。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如金角所料,特高課和憲兵隊狗咬狗,吃了大虧的劉峰理所當然的認為王飛頂住了藥劑,編假情報耍了自己。等他回去想要繼續審問時,卻發現王飛正如擔心的那樣,變成了白痴。辛辛苦苦抓到的大魚,什麼都沒得到就成了死魚。劉峰憤怒如狂,報告寫的聲嘶力竭,而那現場的軍醫也成了最好的證人,證明這藥劑對特工人員效果不佳,且弊大於利。就這樣,這份藥劑被放棄了。
一種可能終結中國情報史的藥物,就在金角的死亡棋局中被消滅了。這時一場殘勝,由於計劃本身的人性泯滅,金角沒有向任何人彙報,這個永遠也查不出來的內鬼,就這樣消失了。而被稱為民族英雄的王飛,卻成了最無辜的棄子。圍棋中,為了贏一盤棋,棄子是常見的,但當這顆棋子是一個滿懷壯志一心報國的人時,就忽然變得如此殘酷恐怖。
金角一次次的營救王飛,甚至最後發展到保護劉萍,是因為他心裡壓著的秘密,每天想起都讓他嘔吐不止。作為老牌特工,他殺人不眨眼,但親手把自己的戰友送進地獄,他從沒做過。
在信的最後,金角對劉萍說:「我罪無可恕,但我不後悔。戰爭把我變成了魔鬼,但在看到你推著王飛散步的那一刻,我淚流滿面,因為我發現即使在那樣恐怖的地獄裡,仍然有天使存在。」
劉萍跑回家裡,王飛正在玩水,弄得滿屋子都是,看見劉萍回來,畏縮的坐在地上,咧著嘴看著劉萍。劉萍抱著王飛,淚流滿面:「不怕的,玩吧,我陪你玩。」王飛呵呵笑了,又玩起水來。
自由的天空上,豔陽高照,曾經飽受摧殘的土地上,一片生機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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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吳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