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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棄子別相信任何人

棄子

別相信任何人:黑燈下的灰色故事

1、飛來的橫禍

日偽統治下的北平,白天看上去還算熱鬧,一到了晚上,立刻就冷清了。街上有巡邏的日偽軍,買賣鋪子也都早早關門,世道亂,沒客人誰願意開門惹麻煩。不過有一條街還是比較熱鬧的,那就是琉璃街,這亂世裡還敢在這條街上做古董生意的,一般都有點靠山。

雅古齋是這條街上新開業的鋪子,這天,張老闆正眯著眼睛在後堂喝茶,前面招呼生意的夥計忽然喊了起來:「這是幹什麼?你們是什麼人?」張老闆眉頭一皺,放下茶壺正要出去,夥計已經被幾個人推搡進了後堂,然後聽見外面有人關門上鎖。

張老闆一驚,看著這幾個黑衣人,以為是碰上綁票的了,清清嗓子說:「幾位,想發財,可能找錯地方了吧。」幾個黑衣人中有個領頭的冷冷的說:「錯不了,張老闆是吧,或者叫金角。給我搜!」

張老闆急了:「什麼金角?兄弟,要錢的話說個數,別動粗吧。」領頭的看了他一眼:「你拿我們當土匪了?別裝了,你一眼就看出我們是什麼人了吧。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特高課的行動隊長劉峰,久聞你金角的大名了,想不到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張老闆一愣:「特高課?誤會呀誤會,我也是給皇軍辦事的,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嗎?憲兵隊的山本少佐,就是這店的股東啊。」劉峰也愣了愣,但馬上揮手說:「搞情報工作的,不會唬人還行。要真有這事,特高課會不知道?別廢話了,等電臺搜出來你需要說的多著呢。」

張老闆拿起電話:「我這裡沒有什麼電臺,我跟你說不清楚,我給山本少佐打電話。」劉峰一把按住電話,槍頂在張老闆頭上:「你敢撥一下,我就打死你。」張老闆急得吼起來:「你他媽的混蛋,老子也不是好惹的!」劉峰冷笑一聲,一槍把打在張老闆頭上,張老闆頓時癱倒在地。

屋子裡翻得熱火朝天,古董倒是翻出來不少,也不知道真假,瓶瓶罐罐和字畫被隨意的扔在地上,但電臺始終沒翻到。劉峰在屋子裡仔細的尋找著蛛絲馬跡,終於在地板上找到一處異樣。他用手在地板縫裡摸索,然後一抬,果然掀起來一個蓋子,地板下面有個暗室。劉峰得意的冷笑:「還有什麼說的嗎?」

張老闆被人死死捆住,急得滿頭大汗:「那裡面東西不能動啊,要掉腦袋的!」劉峰哈哈大笑:「你放心,只要你老實交代出其他同夥,腦袋掉不了,還能發財呢。」

劉峰下到暗室裡,開啟手電,頓時覺得目眩神迷。小屋裡滿滿的都是古董,跟外面比起來可不是一個檔次的,還有一疊疊的金條,可這不是劉峰想看到的東西,他瘋狂的翻找,但小屋很小,轉眼就翻完了,根本就沒有電臺。劉峰跳上來,照著張老闆的要害就是一拳,把張老闆打得像蝦米一樣蜷縮起來,惡狠狠的說:「電臺究竟在哪兒?不說出來,不用等回去,老子在這兒就剝了你的皮。」張老闆蜷縮身體,涕淚橫流,嘴裡卻不軟:「你他媽的找死。」

這時外面傳來砸門聲,劉峰歪歪頭,一個手下從店門縫隙裡往外看:「隊長,是憲兵隊的。」外面一片嘰哩哇啦的日語喊叫,夾雜著翻譯的聲音:「裡面的人快開門,憲兵隊查夜!」劉峰開啟門,一隊日本兵衝進來,舉槍逼住了黑衣特工們,劉峰趕緊掏出證件:「特高課辦案!別誤會。」

一個少佐軍官衝進來,上來就給了劉峰一嘴巴。翻譯則忙著給張老闆鬆綁,嘴裡埋怨著:「特高課辦案也不能隨便打人啊。天啊,這些古董你們怎麼能這麼糟蹋?」少佐軍官掏出手槍來對著劉峰,怒氣衝衝,劉峰看勢不妙,趕緊說:「我們是奉命行事,有人舉報這裡是軍統的情報部門。」張老闆吼叫著:「我他媽早告訴你了,你信嗎?我懷疑你就是假借辦案的藉口,想黑了我們的古董和金條!」

劉峰和幾個特高課的人被抓進了憲兵隊,雖然沒嚴刑拷打,但嘴巴拳腳也捱了不少,直到半夜才被得知情況的特高課給接回去。上司告訴劉峰,剛跟軍部裡的人溝透過,那家古董店名義上是中國人開的,其實是軍部高層的人參與的,他們一邊打仗,一邊搜刮了很多中國的古董,這些東西需要有渠道變成錢,再變成黃金,然後軍部的高管們私分。因為見不得光,所以由山本出面,和姓張的漢奸合作開店。因為見不得光,所以很秘密,特高課竟然不知道。

2、失效的神藥

劉峰怒氣衝衝的回到審訊室,刑架上綁著一個男人,遍體鱗傷,不成人形,昏死著。一個日本軍醫正在翻著他的眼皮仔細的觀察著。劉峰壓住火氣,對日本軍醫說:「怎麼樣,傻了嗎?」軍醫點點頭,用生硬的漢語說:「不出所料,藥物的副作用已經把他變成白痴了。」

劉峰惱火的說:「我就說你那藥不靈,現在他也傻了,你知道我抓住一個國民黨的特務有多難嗎?本來還指望他立大功呢,現在都讓你的神藥給毀了。」

日本軍醫滿臉慚愧:「我根據以往的試驗,以為萬無一失了,沒想到中國特工確實比普通人厲害,在注射藥物後還能提供假情報,是我的失職。」劉峰也不敢對日本軍醫太兇,這事只能打落牙齒自己吞,當下換上笑臉:「算了算了,都是為了大日本帝國效力,不能互相埋怨。這次被這小子耍了,得罪了軍部,你是軍部看重的專家,還要請你多多解釋誤會,特高課沒有軍部的支援,很難工作。」

軍醫連連點頭,表示一定會辦。然後又觀察了刑架上的男人一會兒,垂頭喪氣的走了。劉峰摸著被憲兵打腫的臉,忍不住上去又狠狠的給了那男人兩鞭子。男人身體微微一顫,睜開眼睛。那是一雙無神的眼睛,茫然的看著劉峰,又像是什麼也沒看見,他呵呵笑了兩聲,才遲鈍的感覺到身上的劇痛,又哇哇大哭起來。

手下對劉峰說:「軍醫說,他確實變傻子了,咱們留著也沒用,做了吧。」劉峰心疼的說:「這可是銀邊,你知道在北平,國民黨的特工只有三個銀邊,媽的就這麼讓那個日本笨蛋給毀了,還他媽專家呢。」手下說:「一個金角,三個銀邊,剩下的就都是草肚了。確實算是大人物了。」

國民黨在北平區的特工是以圍棋為名的。圍棋術語裡有金角銀邊草肚皮的說法,就是說棋子在棋盤上的位置,角是必爭之地,邊是戰略要地,至於中心地帶的字,丟幾個不重要,所以叫金角銀邊草肚皮。

劉峰好不容易破譯了多份情報才弄清這份組織架構,又幸運的抓住一個銀邊,本指望順藤摸瓜找到金角,剷除北平的國軍情報機構,卻功敗垂成。

劉峰忽然眼睛一亮:「咱們知道他變傻了,國民黨可不知道。咱們把他送到日本人的醫院去養著,國民黨肯定會派人營救,到時咱們就守著魚餌釣大魚!」

第二天,日本人的東亞友好醫院裡收治了這個叫王飛的病人。

雖然是日本人的醫院,但裡面的醫生護士很多都是中國人,他們對病人是一視同仁的,只要是病人,都會盡力救治。但在王飛身上,他們束手無策,因為他們發現,王飛的大腦已經發生不可逆轉的病變,而這種病變,他們誰也沒見過,不知道是怎麼引起的。無奈之下,只能派一個護士好好照顧他。

小護士叫劉萍,是劉峰的遠方親戚,託劉峰的關係進的醫院。她熱情善良,把王飛照顧的很好。王飛的智商大概相當於三歲的孩子,他很快就極度依賴劉萍,沒有劉萍,他連飯都吃不下去。

劉峰一直派人盯著,當然也交代劉萍,任何人來探望王飛,都要馬上報告。可國軍特工的警惕性也很高,一次都沒有露過面。

這天劉萍在用輪椅推著王飛散步時,左右無人,劉萍小聲對王飛說:「我知道你是國民黨的特工,我想救你出去,你如果明白就告訴我。」王飛茫然的看著劉萍,嘿嘿的笑。

劉萍說:「我知道你不一定相信我,我明確告訴你,其實我也是特工,不過我不是國民黨的,我是共產黨的人。我在延安受過培訓,如果你不願意回去,我可以把你送到延安去。你是抗日英雄,我們歡迎你這樣的人。」

王飛的表情毫無變化,咬著手指頭嘿嘿的笑。劉萍嘆了口氣,其實她知道王飛的情況,但她盼望能有奇蹟發生。她忘不了第一次和王飛見面時,王飛那英氣勃勃的樣子。那是她剛來到這個醫院,要照入職照片。那時王飛還是個攝影師,開一家照相館。很多達官貴人都曾光顧過他的照相館。當時劉萍從一個特工的敏銳感,能感覺到王飛對那些漢奸和日本人的不屑。儘管他看起來彬彬有禮,但劉萍就是能感覺到。但直到他被送進醫院,劉萍才從劉峰口中知道,他竟然是特工,而且還是「銀邊」!

晚上,劉萍回到自己公寓,忽然發現包裡多了一張紙,開啟一看,竟是一張銀行存票!

3、神秘的金角

銀行存票金額不小,足夠一個人生活十年的。存票背面還貼著張紙條,字都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我觀察你很久,知道你是好人。請好好照顧王飛,不成敬意。」後面是一串密碼。

劉萍看著紙條出了半天神,然後小心翼翼的藏起來。過了兩天,她找到銀行,拿出銀行存票,問能不能看出是誰存的,銀行經理禮貌的告訴她,這是無記名存票,只要有存票和密碼就能取,而且可以轉,是無法查出最初的存款人的。

劉萍沒有取款,她猜這個人一定就是金角。

她也是經過訓練的特工,但被人把存票塞進包裡竟然毫無知覺,而且這人說已經觀察她很久了,她竟然也沒有知覺,可見對方是個多麼厲害的特工,只有金角才有這樣的水平吧。劉萍向上級彙報了情況,上級回覆她,由於懷疑銀邊是被內部人出賣的,國民黨內部正在嚴查內鬼。並且雙方特工高層已經達成默契,共產黨方面也將協助一起調查。畢竟這個內鬼出賣的是抗日英雄,毀滅的是抗日力量。但不管兩邊如何努力,卻始終查不出內鬼是誰。這內鬼行動一次後,就好像消失了一樣。

除了那張銀行存單,再也沒有出現過任何其他跡象。國民黨似乎遺忘了王飛,由於一直沒有魚上鉤,劉峰也失去了耐心,不再派人跟蹤了,只是讓劉萍注意監視。在劉萍無微不至的照顧下,王飛的傷勢一點點好轉了,但他雙腿腿骨被打斷了幾節,只能靠著雙柺走路。一條胳膊也被打殘廢了。滿身的傷疤,到處都是烙鐵印,原本英俊的臉上佈滿了傷痕,由於那些傷口都用鹽水浸泡過,皮肉收縮,再也難以復原。最讓人難受的是,他只會傻笑和哭,連話都不會說。劉萍含著眼淚看著他,腦海裡總是難以忘懷第一次見面時他的微笑。

日本人的戰局日漸不利,東亞友好醫院裡住滿了日本傷兵,其他病人都被轟出去了。劉峰對王飛已經不抱希望,自然也不會為他爭取什麼。王飛被趕出了醫院,拄著雙柺茫然的站在路邊。飢餓的本能讓他開始翻找路邊的垃圾堆,想要找點吃的。他找到半塊骯髒的餅,興奮的往嘴裡塞,卻被人一掌打掉了。王飛咧嘴哭了起來,劉萍也哭了,她抱著王飛:「跟我回家,我給你做飯吃。」

王飛在劉萍家住下了。小小的公寓裡,王飛每天扒著窗戶望著大街,盼著劉萍回家。劉萍則一下班就急匆匆的趕回家,她知道王飛在等她。有一天,一撥新的日本傷兵被送進醫院,所有醫護人員被要求加班。劉萍半夜才得以脫身,她往家飛跑,快到家的時候,她被黑暗中竄出來的一個男人抱住了,拖進了巷子裡。那是個日本浪人,喝醉了酒,在街上尋找獵物。劉萍撕打著,喊叫著,希望能有巡夜的人發現。就在她快沒力氣的時候,一根柺杖兇狠的砸在了浪人的頭上,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等劉萍回過神來時,那浪人的腦袋都被砸扁了。劉萍拉著王飛跑回家,給他刷洗柺杖。王飛卻似乎忘了自己幹過什麼,只是委屈的看著劉萍,摸著肚子。他餓了。

劉峰來醫院看劉萍,他說日本人要夠嗆了,他打算逃走,問劉萍跟不跟他一起走。劉萍不肯,劉峰也無所謂,扔下幾塊大洋:「得空就跑吧,你是我親戚,又在日本人醫院上班,沒準被當成漢奸。」劉萍抓住機會問他:「之前你送來的那個傻子,到底是咋回事啊?後來又不讓住了,被趕走了,估計肯定餓死了,真可憐。」

劉峰嘆口氣:「那是國民黨的特工,我們接到一個匿名情報,說他是銀邊。我們突襲了他的照相館,結果真的搜出了槍和密碼本。我們想透過他抓住金角,結果嚴刑拷打沒有用,他嘴嚴得很。我們才用上了軍部新研發的一種藥物,這藥是七三一部隊研製的,說是很厲害,不管多硬的人,只要注射了,就會說實話。只是這藥的副作用太大了,能把人腦子燒壞,幾十個實驗品都變成了傻子。本來我還想留著他掏出更多情報,可十二個小時快到了,國民黨的特工有規矩,十二個小時聯絡不上,就會轉移地點。所以我最後還是用了藥,沒想到,這藥對老特工根本不像試驗時對老百姓那麼好使,那小子用假情報耍了我們,自己也成了傻子,再沒用處了。」

劉萍低下頭掩飾憤怒,只說了句:「真可憐。」

劉峰沒能成功逃走,他帶著金條逃跑的路上被人暗殺了,身上被用匕首刻了字:「民族罪人。」落款是金角。

4、死裡又逃生

日本人眼看要吃敗仗了,他們也變得更加瘋狂,在北平城裡瘋狂搜查抗日分子,只要略有懷疑,就直接槍斃。一時間古城裡人人自危,劉萍接到上級命令,讓她迅速轉移。她彙報了王飛在自己處,上級猶豫一陣,同意她帶著王飛一起走,會在城外十里鋪接應她。

劉萍僱了輛馬車,以帶丈夫去外地治病為由出城。王飛呆傻的樣子讓守城門的人放鬆了警惕,把她們放出去了。出城後,劉萍剛鬆口氣,忽然兩個日本人巡邏過來,其中一個認出了劉萍是醫院的護士,日本人是不允許醫護人員離開的,因為他們的傷兵越來越多。他們抓住劉萍要押回城去,劉萍萬分焦急,因為怕出城檢查,自己沒帶武器,這裡離十里鋪還有很遠,同志們也不可能來接應自己。一旦被日本人押回去,自己和王飛肯定是要死在城裡了。

正在緊張的想辦法時,一聲槍響,一個日本人應聲倒地,另一個日本人轉身尋找目標,又被一槍斃命。一個商賈模樣的中年人從路邊草叢裡鑽出來,趕起馬車向前飛奔。

劉萍驚魂未定的問:「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救我們?」中年人往車裡看了看,王飛正蜷縮著身子嚇哭了。

中年人說:「我是為他來的,我給你的銀票,你為什麼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