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場歸時,故人難尋_第3章 這根本不是死耗子的臭味
這根本不是死耗子的臭味,而是死人。
我害怕。
害怕是怕萬一真的是靈昭。
我就那樣站著,腦子裡全是從小到大她的各種模樣。
我閉上眼睛。
戰場上那麼多次,我以為我見慣了生死。
可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見慣的只是別人的生死。
月亮移到中天。
我才睜開眼睛,慢慢挪動腳步。
手磨破了,指甲翻了,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石頭終於動了,露出井口。
那股味道更濃了。
我點起火摺子,往井裡照。
井底很深,但也能看到乾涸的淤泥裡蜷著一個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她搬上來的。
屍??嚴重腐敗,甚至沒了臉皮,可我還是認出來了。
她手腕上戴著我送的紅繩,褪了色。
她腰間繫著那個香囊,是我出征前去寺廟給她求的平安符。
還有她華服下鼓起的肚子。
我跪在地上抱著她,一動不動。
我的靈昭,生前最愛漂亮。
每天早起光梳頭就要半個時辰,衣裳要薰香,胭脂要用最好的。
可現在呢?
她躺在我懷裡,臉沒了,衣裳爛了,身上全是蛆蟲爬過的痕跡。
她到底遭了什麼罪?
】
她死的時候疼不疼?
她喊沒喊過我的名字?
我不敢想。
可我又忍不住想。
她的肚子裡,是她期待了好久的小生命。
她寫信跟我說,孩子踢她,鬧她,讓她睡不好覺。
我能想到,她說這些的時候,字裡行間全是笑。
她還說等孩子出生,認我做乾孃。
說等孩子長大,讓我教他騎馬射箭。
說等我們老了,一起坐在院子裡看孩子滿院子跑。
可現在我抱著她,抱著她和那個沒來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孩子,心中恨意滋長。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趙承晏要對她這樣殘忍,連她肚子裡的孩子都不放過。
日出時,我為靈昭整理好衣衫,準備抱她離開。
卻發現她的手裡,緊緊攥著一根帶著血跡的金簪。
我輕輕掰開她的手,簪子早已斷成兩截,露出裡面的一張紙條。
入目「木木」兩個字,我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木木是我在現代的小名。
穿越過來之後,再也沒人叫過,除了靈昭。
就著模糊的視線,我繼續往下看。
「木木,如果你看到這張紙,說明我已經遇害了,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不能說的秘密。」
等我看完全部內容,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
靈昭說自趙承晏登基後,他就有了變化。
從前的太子,眼裡有她,有天下,有坦蕩,可坐上那把龍椅後,他眼裡只剩猜忌與權欲。
我在前線浴血,拿下一場又一場勝仗,京城上下皆讚我是護國女將。
可這些稱讚,在趙承晏聽來,卻成了扎心的針。
從我出征開始,市井就有了閒言。
說他這江山是靠武定侯府,靠我沈寒霜打下來的。
說他這個皇帝,不過是沾了我的光。
這些話傳到宮裡,靈昭忍不住替我辯白,說我忠君愛國,絕無二心。
趙承晏表面只說帝王難做,從未提及對我的疑心,實則這些話竟字字句句入了他的心。
直到上個月,她無意間在御書房外聽到趙承晏與心腹李公公的對話,才驚覺他竟早已在設計對付我。
他說我手握重兵,功高蓋主,如今軍中將士敬我甚於敬他。
若我有反心,這天下便不再是趙家的天下。
他想等我班師回朝,便以私通外敵的罪名削了我的兵權,再將武定侯府滿門抄斬,永絕後患。
靈昭當時如遭雷擊,衝進去與他爭辯。
「她是我最好的姐妹,是為他趙家打下江山的功臣,從未有過半點異心,怎能如此對她?」
她甚至跪在他面前,求他念及十年情分,念及我出生入死的功勞,讓他放過我,放過武定侯府。
可趙承晏只是冷冷地看著她說。
「帝王之家,從無情分,只有江山。」
他說靈昭婦人之仁,被姐妹情分矇蔽了雙眼。
靈昭為了我在南書房跪了一夜,哭到嗓子沙啞,趙承晏卻第一次沒有理她。
她只能藉著每月寫信的由頭,在信裡偷偷提醒我,讓我別回來。
可左等右等,都沒有我的回信。
她便知,趙承晏連她都不信了。
那些信,終究是被他扣下了。
靈昭說,在這古代她唯一的依靠便是我,怎能眼睜睜看著我死。
所以她決定賭一把,賭趙承晏對她的情意,賭他念及腹中的孩兒,能饒我一命。
她兩年前便從趙承晏夢囈中得知了個秘密,原來先皇留有的遺詔並非傳位於太子。
而是趙承晏改了傳位詔書,不然皇位也落不到他頭上。
這事她連我都未曾告知,卻想當作救我的籌碼。
最後一句話,靈昭寫道。
「木木,如果你看到了這裡,說明我賭輸了。」
「我高估了他對我的感情,也低估了權力對一個人的腐蝕,少年情分終究抵不過他心裡的那點疑心。」
紙條上的字跡到最後已然歪歪扭扭,墨跡暈開了好幾處。
想來是她寫的時候,手在抖,淚也落了上去。
我捏著那張小小的薄紙,指節泛白。
低頭看著懷裡面目全非的靈昭,她的身體早已因腐敗而僵硬,華服爛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