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郎君_第5章 前方是村長的宅院
前方是村長的宅院!院裡冒出了濃煙和火光,人們驚慌失措地四處奔逃。
我立刻加快腳步過去。
大院門洞開,能看見內裡火勢已經猛烈,大部分房屋都被吞噬在熊熊烈焰之中。
不斷有人從旁潑水進去,但杯水車薪。
眼見門匾被燒得搖搖欲墜,村長在劉管事的攙扶下,終於從那門裡狼狽逃出。
「發生何事?」
「怎會起這麼大火?」有人急問。
村長一行人咳了好一陣,說不出話來。
「木,木郎君!」
村長嗓音沙啞,抖著手指向大門。
劉管事補上話:「木郎君造反了!」
越來越多村人聚集過來,聽見這話皆是一驚。
門洞裡,隱約有十幾只人形木郎君,踩著碎焰,手中拿著刀斧火把,他們逐步走來。
木質的身體沾了火,也燃燒起來,帶著噼裡啪啦的聲響,像一群索命的惡鬼。
其他人見勢不妙,四散退開,只遠遠看著這裡。
村長不斷後退:「你,你們這群白眼狼!」
不斷有木郎君帶著火從門裡出來,最後,裴六的臉從火中衝出,我心下一跳。
他和最後一個木郎君身上還扛著人。
被扛著那人披頭散髮,不停咳嗽,我卻認出來了,是張需擇。
他不是早該去京城了嗎?
被放下後,張需擇顧不上自己,手腳並爬去檢視旁邊另一人,他喊:「滿滿!」
那個黑乎乎的人影,竟是滿滿,那個嬌小美麗的端陽城少主。
我跑過去,張需擇見了我,像見了救命稻草:「瓊娘,你救救滿滿!她不該死在這!」
摸了摸滿滿的脖頸,感受到脈搏跳動,又擦了擦她的臉,還好,只是被燻黑,沒有燒壞。
「沒事,只是暈過去了。」
給滿滿灌下一口水,她嗆咳兩下,長長出了口氣。
張需擇總算冷靜下來。
我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立在旁邊的木人裴六,苦笑道:「是復仇,裴兄帶著村裡其他男兒的魂,回來復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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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張需擇在村長的暗室裡發現了很多信,是家書,外出從軍的男兒們寄回來的家書。
他這才意識到,這麼多年,村裡人沒有收到過家裡男人的訊息,是被村長攔截了。
連帶著信一起寄回來的軍餉,統統由村長收於手中。
張需擇不明白,自己家已經是村裡最富有的了,爺爺為什麼還要貪這點碎銀子。
「你懂什麼?前些年饑荒,那些賤民是靠我佈施才有命活下來!」
「那麼多糧食一天一天發出去,那都是錢!如今我合該收些利息!」
村長揮舞著柺杖:「更何況,家裡吃穿用度,哪個不用花錢?那些你從小用慣了的木頭做的僕從,更是費錢!」
「你爹孃走得早,你又不會持家,我若不趁著這幾年多給你攢些,你以後怎麼辦?」
「爺爺,我考上進士,往後就吃朝廷飯了,您不必憂心。」
張需擇想將這些家書還給鄉親們,可沒想到村長轉頭便命人將他關了起來。
「不可,不可!藏了這麼些年,若是現在給他們,我這一村之長還如何當得下去!」村長軟禁了自己孫子,連帶著暫住村長家的滿滿也遭了殃。
外圍的村民一陣騷動,聽著就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張需擇的臉在火光中明滅不定,似懊悔,似羞愧。
「逆子孫,你連同這些外人,毀了自己家!」
一臉灰撲撲的村長憤怒不已,然而卻又在不斷接近的木郎君威勢下瑟縮。
「爺爺,你還不明白嗎,他們,已經死了啊!」
張需擇大喊,這些從村裡出去的男兒們,都死了,所以才無一人回來。
當初是村長一家一家勸著他們去從軍,每推薦一人,村長能得十兩銀,出人的人家才得五兩。
而如今,他們的魂進了這些木郎君體內,要找村長,討個說法。
「與我何干,是你們自己求那仨瓜倆棗的軍餉,運氣不好死了能怪我嗎?」村長嘴硬。
我聽不下去,上前道:「張老爺,您為村子做了許多事,我們都看在眼裡。那些銀子,您用了就用了,可能否將家書給我們?」
「是啊,家書便是我們的念想啊!」
王木匠走上前來,眼中含著淚。
「親人分離,你不能讓我們連個念想也見不著呀!」
原本退開的村民又走近。
村長哈哈大笑,狀若瘋癲:「晚了!這些混賬嫉妒我過的比你們好,放火燒了宅子,那些書啊信啊畫啊,統統都沒啦哈哈哈哈哈!」
尖銳的笑聲混合著火焰熊熊轟響,場中許多木人靜靜站著,他們的影子卻又不斷跳動,顯得詭異又哀傷。
一位婆婆朝燃燒著的木郎君群顫聲道:「二蛋,你回來了嗎?」
一個木人猝然轉了頭,朝婆婆走去。
「王哥,真的是你?」
「老田!」
「徐大頭,求你應一聲!」
「我可憐的兒啊……」
越來越多呼喚傳出,一位位木郎君陸續扔掉手中刀斧利器,走向親人身邊。
人們又哭又笑,有人忙著訴說離情別緒,有人急著給木郎君身上滅火,亂成一團。
裴六逆著火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情,雖說他如今的臉本就沒法做出什麼表情。
他沒有走過來,我也沒過去,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我對他說:「裴六,你回來這麼久,做了那麼多事,可一句話都不願同我說嗎。」
「也是,八年了,再濃的情也都該淡了。」
仇也報了,事也清了,他又該要走了吧。
我轉過身,緊緊捏著手腕,想表現得更雲淡風輕,可卻控制不住眼前漸漸模糊。
「孃親……」
裴子餘從街角陰影處冒出來,他端著個木箱子,神情瑞瑞。
那箱子裡,放滿了亂七八糟的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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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需擇說,他被村長關起來那些天,急得嘴角起了好幾個燎泡。
一是擔心滿滿,二是擔心爺爺幹蠢事,三是該回京的日子沒回京怕朝廷給他除名了。
「然後有一天晚上,裴兄忽然從天而降,將我嚇得夠嗆。」
張需擇一邊動作輕柔給滿滿喂藥,一邊講。
裴六悄咪摸進村長宅子,掀了幾間屋子的瓦,找到了張需擇。
木郎君的身體說不了話,他便寫字傳達意思。
張需擇將暗室告訴裴六,裴六花了兩個晚上的時間把裡面的書信都轉移出來。然後他們才策劃找時機闖出去。
「我沒想到裴兄能把事搞得這麼大,更不知道他藏了那麼多魂,把我家的木郎君全部奪舍了。」
張需擇嘟囔著,小心瞄了眼裴六,對他們一群人燒了自家屋宅這件計劃外的事頗有微詞。
「我爺爺年紀大了,受不了牢獄之苦,他貪了你們的軍餉,你們讓他沒了家,勉強算扯平。」
「我今後帶爺爺離開村子,欠你們的錢,會慢慢還的。」
張需擇嘆氣,這個原本明朗又意氣風發的男子,憔悴了許多。
我問他:「裴六有告訴你他們是如何死的嗎?」
他搖搖頭,表示每當問到這件事,裴六就不寫了,許是有什麼不能說的隱情吧。
從張需擇的臨時茅屋出來,我牽著裴子餘慢慢往回走。
身後,裴六不遠不近地跟著。
裴子餘悄悄往後看,然後轉回來對我說:「孃親,大裴好可憐啊。我看過大裴給你的家書了,他每年都有在想你的!整整十四封信呢。」
也許是習慣了,也許是害羞,即便知曉那木郎君的芯子就是他爹,裴子餘也不喊爹,只叫大裴。
見我不為所動,裴子餘撓頭,又扯了扯我的衣角:「你看他都死了,變成這副模樣。」
「我們最開始撿到他時,破破爛爛的,他一路上肯定遇到很多危險,就這樣都還要回到孃親身邊來,定是捨不得我們!」
「娘~」
我停下腳步,用餘光看了眼在後方躊躇的木郎君,對裴子餘道:「好,那你跟他說,入我夢裡來,親口告訴我,我便原諒他。」
裴子餘立即仰起小臉,蹬蹬朝裴六跑去。隨後一人一木頭碰頭湊在一起說了什麼,裴子餘拉起木郎君的手,朝我走來。
忽覺頰邊一涼,我抬手去摸,卻見一片瑩白落到手上,轉瞬化開。
裴六牽著裴子餘,到我身旁時,又主動牽起了我的手。
是雪,下雪了,新年將至。
所幸,今年不會太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