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郎君_第4章 我一邊吆喝着賣雞蛋
我一邊吆喝著賣雞蛋,一邊走神想著事,不留神肩膀撞到人。
低著頭道歉,我想趕緊讓過人家,對方卻伸手攔了我一下:「瓊娘,可還記得我?」
我抬眼,就見到穿著錦衣一身明朗的張需擇。
張需擇是村長的孫子,也曾對我照顧有加,也是他擔保讓裴子餘能去學堂上學的。前幾年說是要去城裡備考,確實是許久沒見了。
「張公子,如今返鄉,可是高中了?」
故人再見,我確實有些欣喜。
張需擇還沒回答,只聽旁邊傳來一聲不滿的嬌聲質問:「需擇,她是誰?」
我這才注意到他身旁有個身材嬌小的年輕女子,同樣是錦衣華服,只是看我的臉色不太友善。
「滿滿,莫亂吃飛醋,只是一故友之妻。」
張需擇安撫地拍了拍名為滿滿女子的腰。
兩人動作親暱關係一看就不一般。
聽見我已有家室,滿滿這才對我放鬆了敵意。
我們找了一處茶攤敘舊,張需擇拿出精巧的點心放在桌上。
「瓊娘,裴兄他,還是沒有訊息嗎?」
我苦笑著搖頭,表示對裴六活著回來已經不抱希望了。
滿滿姑娘邊吃點心邊聽著我們講,此時突然插了一句:「這些年邊境安穩,有些賊心不死的打來也只是小打,我們的守軍足以應付。」
「是以徵兵徵的都是守礦之兵,不應該有危險啊。」
「也沒聽說哪裡有靈石礦塌了造出人命的。」
我看向滿滿,她年歲不大,卻氣度不凡,除了粘著張需擇時候表現的小女兒形態,一動一靜間竟有種說不出的貴氣。
我原先覺得張需擇是從外面帶回來個小媳婦,如今看來,搞不好是張需擇高攀人家姑娘。
見我疑惑,張需擇解釋道:「滿滿是端陽城城主之女,端陽城是所有礦石運轉入京都的必經之地。」所以她知曉許多普通人不知道的事。
「我聽說,靈石礦大小是有數的,需要守的礦也是有數的,甚至會越挖越少,為何這兵還是年年在招?」我問。
滿滿用手卷了縷頭髮,自信滿滿地答:「自然是因為每年都有老兵離營,老出新進,源源不絕。」
「是了,就是這個問題,我們只見著村裡的男兒們被招走,可退營回來的,一個也沒見到。」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滿滿先是驚訝,隨即有些不確定地說:「許是路上遇到了匪寇……」
看來她也不知道。
我搖搖頭,這些年,我從未放棄過打探裴六的訊息,我能想到的法子是找同有男丁入伍的人家問,可越問便越是心驚。
本村,隔壁村,隔壁的隔壁,縣城轄下十里八鄉,一個回來的都沒有。
6
張需擇如今已有功名在身,此次算是衣錦還鄉,回來報喜,也看看村長,不日就將入京。
他說那麼多退營軍士無故失蹤,是大事,他會找機會在廟堂稟明此事,屆時會有人來查清原委。
滿滿也說會告知端陽城主,找人打聽打聽。
我知曉沒那麼容易,但他們好歹是能碰到權勢之人,便也只能將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
月上樹梢頭,我才回到自家小院。
屋內油燈亮著,我喊裴子餘,他就噔噔跑出來迎接。
「娘,今日蛋好賣不?」裴子餘手上拿了塊布。
「你拿的什麼?」
「哎呀!」
裴子餘將布往身後一藏,緊接著又噔噔跑回去了。
小崽子,又在搞什麼。
我追進屋裡,就見到桌上擺滿了我繡好的手絹,裴子餘正忙不迭收拾呢。
「裴子餘!」
我拉下臉,等著他給我解釋。
「娘你別生氣!」
裴子餘先聲奪人:「我,我就是想給大裴看看你繡的花,沒弄髒,不影響賣出去。」
「給他看,一塊木頭能看懂什麼?」
我白了眼坐在桌邊的木郎君,冷哼一聲,將手絹一條條理好放回繡籃裡。
「大裴可厲害了,今天他幹了好多活,還在山裡打到一隻小野豬。」
裴子餘圍在我身邊嘰嘰喳喳講他今天讀了幾頁書,做了哪些事。
那天之後,木郎君晚上就不再待在屋裡了。
一到熄燈時間,他就自己走到院子中間,任憑裴子餘怎麼拉他,都像是腳底生了根一般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裴子餘一開始還擔心,連續幾天發現木郎君沾染上露水也不會發黴後,就隨他去了。
半個月後,村裡學堂開學,裴子餘提了半扇小野豬肉和三隻醃野鵝當束脩送給學堂先生,回來說得了先生的笑臉。
此前,交完學費後,我們只給得起半籃子地豆和換來的一些小米。
如今,總算不必再可憐巴巴節衣縮食了。
這些野味都是木郎君打來,他依舊未承認自己就是裴六,也沒有再入裴子餘的夢中跟他說什麼。
每日無人使喚他,他會自動去做事,先是清掃院裡的落葉,將雞放出雞圈,喂一把切碎的青草就任由它們出門覓食,再是挑滿一水缸水。
待我醒來時,他一般就揹著洗好的衣裳從河邊回來了。
家裡活做完,他就出去撿柴,直到柴房都快堆滿,他終於不撿柴了,開始出去找野菜,各式各樣的野菜、蘑菇、野果往家裡帶。
還時不時能從揹簍裡掏出野兔野雞野鴨野豬和蛇……
在木郎君的照料下,我發覺裴子餘胖了,原本尖瘦的臉如今圓潤起來,看著更可愛喜氣了些。
我看不見自己,想來也是長了幾兩肉的。
因著有木郎君分擔雜事,我可以專心接繡活,賺得比原來多許多。
最近村西劉家女兒要出嫁,可她偏偏不擅長女紅,她家只得花錢請人趕製。我也分到兩雙新繡鞋,繡完能得六十文。
我想著今夜繡完明天就能給她送回去,便讓裴子餘先睡下。
繡完第三隻鞋,我打了個哈欠。
「最後一隻。」
我輕聲道,拿起鞋子重新穿針引線。
因著太過專心,我沒發覺有道黑影正靠近,直到一隻木頭手突然將我手裡剛開始繡的新鞋拿走。
我愣愣地抬頭。
是從院子裡走進來的木郎君,他搶過針線,當著我的面將它們收拾進繡籃,不許我再繡了。
「剩最後一隻就完工了。」
我說著,手重新摸向繡籃。
沒成想他直接提起籃子,把它掛到牆上高處。
我夠不著,不,我此前根本沒注意到那裡還有一個竹鉤能掛東西。
木郎君又轉過來,手伸向油燈。
「等等……」
根本沒聽我話,燈被捻滅,霎時屋裡一片黑暗。
一雙僵硬的木手冷不防橫抱起我走到床邊,又把我塞進被窩。
「我熬夜與你何干。只有裴六能管我,你是裴六嗎?」
不想吵醒裴子餘,我只睜著眼睛瞪他,然後,一隻手又覆到我眼睛上。
他態度強硬,非要我立刻睡去。
我氣哼哼的,想著等他出去我就再起來點燈,我就非要今天繡完不可。想著想著,竟睡沉了,他何時離開床邊我都不知。
7
我醒來時,裴子餘已去學堂了,桌上給我留了碗米粥。
昨夜被掛在牆上的繡籃,此時好端端放在床邊。
木郎君不在,想是又去後山找野菜野味了。
花小半天繡好最後一隻喜鞋,我鬆了口氣。
趁著天還早,我決定給劉家把鞋送過去。
「不愧是瓊娘子,這花樣繡的真真好!」
劉大嬸看了鞋,利落付了錢。
我告辭,她卻拉著我:「瓊娘子啊,一個人不好過吧?」
「你家裴相公不回來,你要為他守一輩子不成?」
「何不趁著年輕再找個好的,我有個外侄,人本分……」
我打斷她:「劉嬸,我還有個孩兒呢。」
「孩兒無妨的!」
劉大嬸開始興致勃勃介紹起她外侄子。
「嬸,多謝你了。我不要別人,這輩子除了裴六,我誰都不要。」我朝她笑笑,告辭了。
踏出劉家大門,還能聽見身後傳來的唏噓聲。
落日西斜,天邊雲燒得像火一般。
我想著每日在家打理雜物的木郎君,裴六,你還要我等多久。
「起火啦!」
幾聲混亂的驚叫傳入耳中,我才發現已走到村子中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