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競爭_第二章 半年後

半年後，計縣終於迎來了自己在 ONEFC 的首秀，對陣同樣來自中國的年輕新人宋亞東，這場比賽裡，經驗豐富的計縣完全壓倒宋亞東，站立、地面和技巧都完全勝過，當然這場比賽也非常精彩，稱之為當時國內水平最高的一場綜合格鬥比賽也不為過。年紀輕輕的宋亞東後來則進入 UFC，在雛量級排位中一度逼近世界前 10，風頭一時無二，發展的潛力和勢頭比我還好，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回到這場比賽，這是計縣進入 ONEFC 的第一場比賽，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也是他在 ONEFC 唯一的一場比賽。

計縣簽約了 ONEFC 之後，兩年間他並不被賽事方重視，只被安排了一場比賽，其餘的時間無賽可打，而當他想去打別的比賽的時候，卻發現被 ONEFC 的合同束縛住，動彈不得。那年計縣 28 歲，是一個運動員的身體水平與經驗都達到巔峰的年齡，而困在 ONEFC 那麼長時間，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待遇，確實是非常令人遺憾的事情。在和賽事舉辦方的博弈中，選手就是這麼的弱勢而無助，機會成本則高得令人絕望。

而我倆關於金腰帶的約定，也就以這樣的方式沒法繼續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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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幾年裡，我繼續在 UFC 征戰，向世界前 20、前 15 發起衝擊，而還想繼續打比賽的計縣則被 ONEFC 合同糾纏， 用了半年時間才終於脫身，此時，他已經沒有進軍 UFC 的機會了。

不得已，他簽約了當時一個地方電視臺舉辦的綜合格鬥節目，暫且叫它賽事 G 吧。當時國內的競技節目都辦的很艱難，這檔事為數不多拿到投資的一個，所以還是能開出一些出場費的。

但是綜合格鬥在國內太小眾了，一個賽事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有足夠的噱頭的宣傳引起波瀾帶來收視率和關注度。

就在計縣的首秀第二天，賽事 G 舉辦了另一場比賽，後來成為了爭議的焦點。這場比賽的兩位選手是武僧一龍和 K-1 世界冠軍恩裡克·科爾。

不得不說，賽事主辦方非常聰明，找到了一位曾經頂尖但是現在巔峰不再，風格上 KO 率不高習慣靠裁判判決取勝的選手，和我們的國產選手對抗。然而那場比賽裡，即便恩裡克巔峰不再，也是全場壓制一龍，到了最後兩個回合一龍幾乎成了恩裡克的活靶子，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

然而最後的比賽結果是裁判裁決恩裡克告負，也難怪宣佈結果的瞬間，恩裡克的表情幾乎爆炸。

失去了比賽的公正性，依靠愛國哨煽動觀眾情緒，來提高賽事收視率和影響力，真的是件投機取巧的方式，不過說到底，還是綜合格鬥這項運動在國內的觀眾基礎太差，要靠立場和情緒來增加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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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現象是，國內的很多比賽還很需要「演」。

演分為兩種，一種是給你專門安排比你弱的對手，我們把這種叫配對賽，第二種是乾脆比賽雙方說好比賽套路，你一拳我一腳，啥時候站立格鬥，啥時候地面抱摔，全按照打鬥劇本來，要是加個導演那就和電影現場沒啥區別了。

2017 年我和計縣去看過一場國內還滿有名氣的賽事比賽，這場比賽我看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兩個選手什麼三角鎖、十字鎖全都會！而對面則是什麼鎖都能掙脫！雙方都是從不考慮防守只會進攻——看得我都有點汗顏了，單論比賽的「精彩」程度，遠「勝過」我參加的 UFC。通常我們在 UFC 的開場時候雙方都會特別小心，彼此都要相互試探很久，而這場比賽一開場雙方就大出擺拳，而一點都不擔心被抱摔裸絞，十幾回合下來雙方的站立拳擊拳拳到肉，後十幾回合的地面技巧則快速嫻熟，這抗擊打和解鎖能力完全在我們之上。

那天比賽結束後，計縣告訴我這全都是假的。

他說景亮你想想，大家都是花錢來消磨時間的，你三秒就把對面給 KO 了，下面的觀眾看啥？廣告怎麼賣？你開場就使個斷頭臺終結了對面，觀眾連水都沒喝，飲料怎麼賣？要是按照選手真實實力去比賽，那一個個水平參差不齊打的可能都還不如街鬥，怎麼會有人來看？所以就要排演演戲。

我長長地感嘆了一聲，也沒說什麼。這些事表演，並不是競技。

可是沒有這些噱頭和宣傳，賽事可能都活不下去。要不最近兩年，包括崑崙決、武林風等多個賽事都逐漸停辦。對此作為一個從業者，我真是覺得又可悲又可恨。

後來某賽事方曾徵詢過我想不想打日韓拳王。

「絕對能打贏的那種比賽。」當時聯絡人給我拍著胸脯保證，「再加上你現在在 UFC 影響力，這場比賽的收益預計百萬起步。」

不過我個人毫無興趣參加這種比賽，這種降服日韓拳王的表演，給你安排所謂的日韓拳王，你可以很輕易地贏得比賽，贏下滿堂喝彩，場邊上的觀眾甚至會因為對手是日本人而高喊「打死他打死他，打死小日本！」。

實際上呢，對面那個所謂的日本拳王，八成是個四流或者五流、甚至已經完全打不上正式比賽的老選手，偶爾來中國掙點辛苦錢，捱打完收工回家，賽後乘坐廉價航空的飛機飛回日本，因為多滯留一天就要多出一天酒店錢。

對於很多普通的選手而言，成為這種比賽中的一個演員是個相當大的誘惑，這麼說吧，我這些年在 UFC 辛苦打拼，到目前為止最高的出場費大概是 7.4 萬美金，包含了出場費和廣告費。而一場降伏日韓拳王的「表演」，收入以及比我剛才的收入數字還要大了。

還有更多的賽事方找到我，直接報價簽字費，只要我答應去當個嘉賓露個臉，對面再請上來大有噱頭的某位武僧，讓我們「表演」一番當場對峙，而就這樣一個動動嘴皮子，練汗都不用出的「表演」，就能讓我輕鬆地賺到刻苦訓練一年，打贏數場 UFC 比賽才能賺到的收入。

我說我沒有興趣，這不是競技體育，這是表演。

計縣是和我一樣簡單純粹的運動員，他也不願意打假拳、不想表演，他只想正大光明地競爭。作為國內一線的拳手，他一場比賽的出場費大致也只有小几萬，而更多普通的拳手，我甚至聽說過三位數的出場費。要知道一年他們其實都參加不了超過 10 場比賽。

再到後來，和國內那些曾經興起一時，又快速沉寂下去的賽事一樣，賽事 G 也是越辦越少，一度還傳出要破產倒閉地傳聞，雖然後來老闆出來闢謠沒有倒閉，不過其實日子也很難過，一年也辦不了幾場比賽。

而計縣地最後一場正式比賽也停留在 2018 年 1 月。

現如今，計縣的日子過得倒也愜意，發發微博再代代課，和我相聚的時候，我們會聊到曾經的金腰帶之約，他哈哈笑過說這個局就看我能不能拿到 UFC 金腰帶了。

我希望你能贏下這個約定，他總是堅定地說，為了中國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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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縣的身影是前些年綜合格鬥選手的一個縮影，我們並沒有很多選擇，一旦做了錯誤的決定或者進入了錯誤的賽事，那就可能面臨巨大的問題。

不過這兩年，綜合格鬥在國內的聲量和機遇逐漸好起來了，我也看到了更多的中國選手站在 UFC 的舞臺上展現中國力量。

曾經被計縣擊敗的那個年輕小夥子，宋亞東，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即便是被計縣擊敗的那場比賽，我們團隊看了現場直播後，都一致都覺得這個小夥子的意志、技術、體能和臨場都太棒了，一個前途無量的新人，我個人也非常欣賞他。

95 年出生的他，可以說新生代的領軍人物了。他和我不是一個量級，所以有點可惜我們兩個沒法同臺競技。不過我想我倆的目標一定是一樣的，那就是拿到各自量級的 UFC 冠軍。

早先他並沒有一個像我一樣，類似於拳天下這樣的穩定團隊來支撐他，不過他很努力，最終獲得了恩波格鬥老闆的賞識和贊助，前往了久負盛名的美團俱樂部——阿爾法男團進行長期訓練深造。阿爾法男團是世界範圍內的一流訓練營，曾經培養過 TJ·迪拉肖，和「花脖」科迪這兩位 UFC 冠軍，在小級別拳手的培訓中，阿爾法男團教學水平也是數一數二的。當然了，費用也是相當驚人。

拳天下的目標也是成為像阿爾法男團一樣強悍有力的世界級搏擊俱樂部，至少要在綜合格鬥這個領域上追上世界一流的水平。

再說回宋亞東，17 年底他也登陸 UFC，前兩場比賽打得非常精彩，並且連續兩次都拿到了「最佳」紅花——每場五萬美金的獎勵。這些勝利快速引起了 UFC 賽事方的關注，宋亞東的 UFC 之旅也自此駛上了快車道。

2018 年 UFC 第一次在北京舉辦，吸引了大量的目光和注意力。我和宋亞東，還有其他七位中國選手登上了這輪賽事的舞臺。

不過這次比賽並不是一帆風順，我和宋亞東都遇到了相同問題：對手退賽。我所對戰的對手是 UFC 排名前 15 的多斯桑多斯，本來這場比賽我摩拳擦掌，想要藉此機會拿下更好的名次，不過他的傷病讓我們的對決沒有成行，下次再戰勝他則是 2019 年的事情了；宋亞東對決 UFC 老將弗蘭基-薩恩斯，不過運動員到了 35 歲以後的傷病隱患確實快速增加，這場新老對抗也因為老將受傷而不得不臨時換人。

11 月 24 日比賽當天，我和宋亞東作為主賽選手出場。我以一記側踹腿 TKO 對手取得勝利，緊接著就是宋亞東出場。我回到休息室後正準備像往常一樣直接洗漱離開，不過瞥了一眼電視上宋亞東的比賽我停下來腳步。電視上，宋亞東的步伐異常精妙，牢牢控制著場上的局勢穩拿主動權。三回合打滿以後，裁判一致判定他獲得了勝利！我自己也在休息室激動地跳了起來！

順便提一句，那天的比賽裡，張偉麗也以明顯優勢降服對手獲勝，中國拳手在那一天的 UFC 舞臺上大放光芒！

現如今，有人說年輕的宋亞東正在逐漸接過我在 UFC 的大旗。我並不生氣，反而我還很開心，我開心見到更多更厲害的中國選手，接受世界一流的訓練，打敗世界一流的對手。

我希望有更多的我，更多的宋亞東，站出來，走出來，幫助中國搏擊走向世界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