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發明了親情app,我得了最低分_第6章 6
父親那張灰敗的臉,終於有了一絲活氣。
一種被全世界背叛的,扭曲的活氣。
他看著江宇,看著七公,看著那些他曾經牢牢掌控在手心的親人。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一個難看的弧度。
兩個警察走上前,一人一邊,架住了他的胳膊。
“江德正先生,請跟我們走一趟。”
就在他被拖著,即將離開這個他親手佈置的審判場時,王律師再次開口。
“等一下。”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最後一份薄薄的檔案,當著所有人的面,展開。
“江淼小姐的最後一份遺囑。”
所有人都停下了。
連那兩個警察都頓住了動作。
父親的身體僵直,緩緩回頭,目光釘在王律師身上。
“遺物處理部分。”
“請求將我母親遺留的一條銀質月亮項鍊,作為我的陪葬品。”
他頓了頓,目光從檔案上抬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視著我父親的眼睛。
“遺囑補充條款指定:該項鍊,必須由我的父親,江德正先生,親手為我尋回。”
父親的瞳孔猛地一縮。
樓下的餐廳裡,昨夜的火鍋還擺在桌上。
紅油已經凝固,像一塊巨大的,暗紅色的東西。
辣椒和花椒的屍體嵌在裡面,一動不動。
在所有媒體的鏡頭和警察的注視下,一個警察遞給他一副白色的塑膠手套。
他顫抖著戴上。
那雙手,曾經用昂貴的鋼筆簽下千萬合同,曾經揮手將這條項鍊定義為垃圾。
現在,這雙手,要伸進這鍋冰冷、油膩的殘羹裡。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凝固的油麵時,整個人都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遲遲不動。
“江先生,”身後一個警察開口,“請配合執行逝者遺願。”
這句話,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閉上眼,猛地將雙手插進了那鍋凝固的紅油裡。
黏膩,冰冷,骯髒。
他開始在裡面翻找,攪動。
凝固的紅油被他的手指弄得一團糟。
曾經高高在上的家主,那個大談“雕琢璞玉”的父親,此刻像個在垃圾堆裡翻找東西的乞丐。
他在打撈那條項鍊。
也在打撈我。
終於,他的指尖碰到了一點堅硬的、細小的東西。
他把它撈了出來。
那個小小的銀色月亮,此刻掛滿了暗紅色的、半凝固的油脂,汙濁不堪。
他看著掌心裡的那點垃圾。
然後,他舉著這隻沾滿油汙的手,看著它,看了很久很久。
一聲乾澀的嘶吼,從他喉嚨深處炸開。
他再也站不住了。
整個人直直地跪了下去,雙膝重重砸在昂貴的紅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手裡的項鍊脫手飛出,在地上劃出一道油膩的痕跡。
他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板,肩膀劇烈地抽動,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一聲接一聲的,快門聲。
我的葬禮很安靜。
沒有宗祠,沒有牌位,沒有那些假惺惺的親戚。
只有城郊公墓裡一塊小小的、新立的墓碑。
雨絲細密,把石碑上的名字“江淼”洗刷得乾淨。
王律師撐著一把黑傘,站在碑前。
西裝的下襬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墓園的工人填上最後一剷土,拍了拍手上的泥。
“先生,就您一個人?”
王律師沒回頭。
“嗯。”
“這姑娘,家裡人沒來?”
“她的家人,”王律師的話在雨裡很清晰,“有更重要的審判要出席。”
工人不再多問,點點頭,推著小車走遠了。
雨停了。
王律師開啟他的公文包,拿出一個小小的、有些舊的鐵盒子。
就是那個被父親翻出來,裡面的東西被全部餵給碎紙機的盒子。
他蹲下身,把盒子放進還未完全封上的墓穴裡,放在我的骨灰旁邊。
他又拿出那條月亮項鍊,油脂早已被他擦拭乾淨,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銀光。
他將項鍊小心地盤好,也放進了鐵盒裡。
母親的祝福,母親的禮物,現在都陪著我了。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拿出我的手機。
他用指腹擦乾螢幕上的水汽,將手機靠著墓碑的底座立好。
他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點。
螢幕亮了。
沒有那個藍色的APP圖示,沒有鮮紅的負分。
鎖屏桌布是一張照片。
一張被修復得很好的老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母親笑得眼睛彎彎。
她把我抱在懷裡,我的臉頰肉嘟嘟的,手裡緊緊攥著一顆水果糖。
糖紙是彩色的。
真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