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發明了親情app，我得了最低分_第5章 5
樓梯口，騷動起來。
起先是探頭探腦的張望，接著，是按捺不住的腳步聲。
我的三嬸，第一個衝了上來。
她一腳踏進房間，先是被門口的父親和地上的江宇嚇了一跳，隨即目光觸及床上的我，和旁邊的空藥瓶。
她捂住嘴，眼珠子飛快地轉了一圈，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兩個穿著制服的身影。
“警察同志！”一聲哭喊，撕破了宗祠的最後一點莊重。
三嬸撲了過來，但沒撲向我，而是撲向了那兩個警察，一把鼻涕一把淚。
“你們可要為我們做主啊！這個江德正，他不是人！他做的那個APP，把我們家孩子逼得天天晚上做噩夢！”
她掏出手機，熟練地點開那個藍色的圖示，舉到警察面前。
“你們看，你們看！就因為上個月沒給他捶背，就扣了我兒子五十分！五十分啊！我兒子這個月零花錢全沒了！我們是被逼的，我們都是被他脅迫的啊！”
父親癱坐在椅子上，像是沒聽見，又像是聽見了太多，整個人都木了。
一個開了頭，後面就收不住了。
親戚們一個接一個湧了上來。
剛才在宗祠裡還交口稱讚“教子有方”的二叔，此刻義憤填膺地舉著手機。
“警官，你看我這記錄！就因為開會時打了個盹，他就在家族群裡通報批評，還讓所有晚輩給我發提醒資訊，我的手機那天響了一晚上！”
“還有我！我女兒就因為考試沒進前三，被他罰著在APP裡給我們全家洗了一個星期的碗！孩子手都泡爛了！”
“他就是個暴君！我們都是敢怒不敢言！”
一聲聲控訴，一句句被逼無奈的話，從這些幾小時前還滿臉堆笑的嘴裡吐出來。
他們簇擁著警察，將父親圍在中間。
父親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德正。”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是七公，家族裡輩分最高的老人，也是當初最支援父親搞“孝道數字化”的人。
他拄著柺杖，由人扶著，走到父親面前，搖了搖頭。
“我們當初支援你，是想讓你用新辦法管管小輩，可沒讓你把家裡變成牢房啊。”
他轉向警察，話語清晰。
“警官，這個APP，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的主意。我們這些老傢伙，哪裡懂什麼程式碼、什麼積分。他跟我們說，這是為了家族好，我們就信了。誰知道，唉，誰知道他會走火入魔，弄出人命來。”
父親猛地抬頭，看著七公。
他看著七公那張佈滿皺紋的、寫著“與我無關”的臉。
又看著三嬸、二叔。
看著這一張張瞬間變得陌生的、爭先恐後撇清關係的臉。
這些人，剛剛還在臺下為他的“深沉父愛”鼓掌。
父親張開嘴，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親手打造的家族，正在爭先恐後地，將他一個人，獻祭出去。
王律師的出現，將親戚們的哭訴和警察的問詢隔絕開。
他無視了那些瞬間變臉的親戚，也無視了門口那兩個制服筆挺的警察。
他只是又從公文包裡，拿出了我的手機。
“江警官，”他朝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警察點了點頭，“我想，在討論江德正先生的法律責任之前，有必要先釐清一件事。”
他按亮了我的手機螢幕，點開一個音訊檔案。
“江淼小姐在研究那款APP時，保留了一些有趣的錄音。”
一段對話，從手機的揚聲器裡流淌出來。
是我壓低的聲音：“哥，你看，這樣我們就能不被扣分了。”
然後，是江宇溫和的聲音，我曾以為那是世界上最可靠的聲音：“真的？你沒告訴爸吧？”
“就我們倆知道。”
“真聰明。這事先別聲張，交給我。”
錄音裡，他的聲音含著笑。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手機上，轉移到了僵在地上的江宇臉上。
他的臉，正在失去血色。
錄音停頓了一秒，然後是另一段。
背景音很安靜，應該是書房。
江宇的聲音，沒有了那份溫和，反而帶著一絲討好：“爸，江淼發現了一個系統漏洞，在投機取巧刷分。對，就是凌晨四點四十四分。我覺得必須馬上制止這種行為，這破壞了您定下的規矩。”
錄音結束。
“不！這不是我！”江宇猛地從地上跳起來，指著王律師，聲音尖利。
“這是偽造的！是她陷害我！”
癱坐在椅子上的父親，身體震了一下。
他緩緩抬頭，看向他引以為傲的兒子。
“偽造？”王律師收起手機，拿起自己的平板電腦，螢幕轉向江宇和警察。
“江淼小姐透過您舉報的那個漏洞，下載了APP後臺的部分開發者日誌。她說，她想看看，父親的愛，到底有多公平。”
他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點。
一行行資料，清晰地顯示出來。
“五月三日，管理員江德正，手動為使用者江宇，增加積分五百。理由：專案出色。”
“五月九日，管理員江德正，手動為使用者江淼，扣除積分兩百。理由：頂撞長輩。”
王律師宣讀著，像在唸一份財務報表。
“六月一日，兒童節。管理員江德正，為使用者江宇，增加積分一千。理由：父子交心，感悟孝道。”
“七月十五日，管理員江德正，手動為使用者江淼，扣除積分三百。理由：情緒不穩，需冷靜。”
“八月二十日，管理員江德正，為使用者江宇，增加積分兩千。理由：維護家規尊嚴。”
王律師唸完最後一句，抬起頭，看向江宇。
“八月二十日，就是你舉報江淼小姐之後。原來，維護家規尊嚴，價值兩千分。”
江宇的身體晃了一下，他看著平板上那些刺眼的資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親戚堆裡，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嗡嗡聲。
“原來是這樣。”
“他自己兒子的分是手動刷的？”
“我說他怎麼永遠是第一！”
“我們家孩子天天被扣分，他倒好，直接後臺修改！”
這些目光，鄙夷，憤怒，嘲弄，齊齊刺向江宇。
這個一直以來的優等生，這個家族裡所有孩子被拿來比較的榜樣，父親最得意的作品。
“不是的。”江宇終於崩潰了，他轉向他唯一的靠山，他的父親。
“爸！你跟他們解釋！你快說啊！”
父親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江宇。
看著他最完美的造物，被剝掉了所有光鮮的外衣，露出底下最不堪的底色。
父親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一個難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