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樹招魂_第3章 這個我能聽懂
這個我能聽懂。
拿了錢,給娘買衣服。
爺上了山,我將頭埋在包袱上,嗅著裡面的糖果炸貨,不停地吞嚥著口水。
「不能吃,要等爺一起吃。」
我隔著包袱咬了一口,又立刻鬆開。
睡覺,睡覺。
睡著了,就不餓了。
睡醒了,爺就回來了。
8
我是被村裡的鞭炮聲驚醒的。
醒來時,爺已經在旁邊坐著了。
他的身上都是泥,露出的皮膚上還殘留著血跡。
見到我醒了,他將一個小袋子塞到自己懷裡。
然後拆開包袱,從裡面拿出罐頭,撬開遞給我。
「吃!吃飽了咱們就回家。」
我雙眼放光地接過,猶豫一下,又遞了回去:「吃,一起。」
爺動作一頓,而後明白過來:「就咱們吃,不給你媽吃。」
他將另一個罐頭也撬開,跟我的罐頭碰了一下:「咱爺倆一人一個,心疼死你媽......讓她心眼子多,這次非得讓她長個記性。」
9
吃完了糖水罐頭,爺牽著我回了家。
這個點是吃飯的點,家家戶戶都在屋子裡,也沒有人看到我們這兩個泥球。
回到家,家裡的幾間屋子都關得緊緊的,隱約還有哭聲——沒有一點過年的氣氛。
「都縮屋裡幹嘛呢,鞭炮放了嗎?對聯貼了嗎?這還要我教?」
爺站在院子裡怒吼。
奶從屋裡出來,手還抹著眼淚:「樹華還那麼小,我心裡難受,誰也不準......哎呀媽呀,這孩子怎麼在這?!」
話音剛落,屋子門猛地被開啟,媽從屋裡奔出來,抱著我嚎啕大哭起來:「媽錯了!媽心怎麼這麼狠啊,還好你回來了!
「媽不生了,媽就這個命,媽認命了,以後就守著你過日子,媽認命了。」
10
媽的哭聲,是那個年我最深的記憶。
我從每個人臉上滑過,只覺得身上像是沒有穿衣服一樣,北風一吹,呼啦啦地抖。
好像就那麼一瞬間,我忽然理解了一些東西。
我的家,好像並不歡迎我。
我的家人,好像是希望我消失的。
11
年夜飯,爺關緊房門,從小袋子裡倒出來一堆帶著泥土的金銀首飾。
幾個叔叔和爸媽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樹給的。」
爺聲音帶著幾分警告:「過了年,我就把這東西換成錢放在公中。以後要是讓我發現誰還對樹華動歪心思,就別怪這個當爹的不講情面了。」
「不會的,不會的。」
12
有了這一袋子東西,我在家的日子變得好過了。
偶爾叔嬸也會給我塞點糖,問我那日上山的具體情形。
我含著糖,只一味地搖頭。
叔嬸就會幹乾笑著:「這傻......孩子,還會防著人了。」
轉折得生硬,像是故意遷怒。
每到此時,爸媽就會從屋裡竄出來,指著叔嬸的鼻子,罵他們髒心思,不安好心。
「我樹華以後有大能耐的,才不是什麼傻子。」
叔嬸訕訕離開。
那次上山烏龍,好像激發了他們消失很久的父愛母愛一樣。
可我只覺得彆扭。
不知不覺間,我不喜歡待在家裡了,而是喜歡趴在村頭的那個大樹上。
村裡人都說,我是真的要成「樹先生」了。
可我知道,我只是害怕。
儘管怕的是什麼,我自己都不清楚。
13
一切的轉折,是在我十歲那年。
爺去走親戚的第二天,村裡來了一個賣貨郎。
他帶著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在村子裡轉了一圈後,來到我家投宿。
這是常見的事。
賣貨郎走街串巷的,有時候晚了,來不及回城,就會隨機找一家農戶,給點錢,借宿一晚。
難得增加收入的機會,誰也不嫌錢咬手。
熱情地迎進家門以後,我媽看賣貨郎幹得嘴角起皮,給他倒了一碗糖水,讓我捧過去給他。
他喝完水,目光定在我身上,片刻後遲疑開口:「妹子,你家這孩子,看起來像是被人害了啊。」
「啥叫被人害了?」
我媽呆呆地問著,拿著碗的手不停地抖著。
過路人沒有明說,反而問了我媽一個問題:「如果我沒有猜錯,你這孩子之前應該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吧。」
「是不是忽然之間,就一夜痴呆,成了個傻子?!」
這話說得一點也不錯。
可這件事,周邊隨便一打聽就知道啊。
難不成是騙子?
我媽警惕地看向賣貨郎。
可那人像是沒有感受到一樣,憐惜地看了我一眼:「這孩子靈骨內秀,將來肯定會有大作為。可惜了,因為太有出息,被人換了運道。」
我媽沒有說話,只是握著碗的手越發用力,指尖泛白。
賣貨郎繼續開口:「大妹子,你要做好準備,這孩子命不長了。」
「嘩啦」
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哎呀!」
他猛地彈跳站起來,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我又犯了多嘴的臭毛病!妹子,你就當我放了個屁,千萬別放在心上!」
不等我媽接話,他立刻扛著自己那一筐東西,回了安排好的屋子,關緊了房門。
14
我爸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他將今日的收入給了我媽,又順手將兩顆有些化了的糖塞到我手心:「去一邊吃去。」
我媽收了錢,坐在一邊給我爸補衣服。
因為精神恍惚,一會兒的功夫扎到自己好幾次。
我爸狐疑開口:「你咋了?」
「沒咋。」
我媽回了神,將手指塞到嘴裡吮了兩口,遲疑開口:「樹華爸,你說......樹華當初是不是被人害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