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碼本里的硃砂痣_第3章 百樂門的探戈
第3章 百樂門的探戈
百樂門的霓虹在夜色中像條發光的蛇，鱗片是碎鑽和香檳泡沫拼成的。我踩著狐步舞的節奏進場時，樂隊正在演奏《夜來香》，薩克斯風把每個音符都吹得溼漉漉的。
”林小姐！”父親在舞池邊的卡座向我招手，西裝內袋鼓出可疑的弧度。他今晚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連鬢角的白髮都在鐳射燈下泛著藍。
我數著步子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銀圓筒貼著我的大腿內側，用絲襪鬆緊帶固定——這是沈硯青教的方法，”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周少爺呢？”父親向門口張望，”不是說好一起來的？”
我低頭抿了口侍者遞來的香檳，氣泡在舌尖炸開的瞬間，突然明白了沈硯青為什麼沒出現——他在暗處。就像現在，我能感覺到有雙眼睛在盯著我，卻找不到來源。
”許是堵車。”我敷衍著，手指悄悄摸向父親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定位器比我想象的小，像顆被壓扁的銀紐扣。沈硯青說過，只要貼在內袋的裡層，就算脫衣服檢查也發現不了。
樂隊突然換了曲子，探戈。舞池裡的人群自動分開，留出條通往舞臺中央的通道。父親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陪爸爸跳一支。”
我僵住了。上次和父親跳舞還是母親去世那年，他踩錯了拍子，把我的白皮鞋後跟踩斷了。可現在他的掌心全是汗，像抓著什麼救命稻草。
”您不是說......”我話沒說完，就被他拉進了舞池。
探戈的節奏像心跳，咚-咚-咚。父親的手在我腰後收緊，力道大得生疼。旋轉時，我聞到他身上的雪茄味裡混著陌生的香水氣——不是母親生前最愛的夜巴黎，是種帶著藥味的苦香。
”晚澄，”他在我耳邊用氣聲說，”待會無論發生什麼，都別回頭。”
我腳下一滑。父親卻順勢把我托起來，做了個漂亮的傾斜。鐳射燈掃過他的臉，我驚覺他眼角有淚。
”您......”
”跳完這支。”他打斷我，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就像你小時候，爸爸教你數數那樣。”
我的舌尖嚐到鐵鏽味——不知什麼時候咬破了。探戈的節奏越來越快，父親帶著我旋轉，旋轉，直到整個舞池都變成模糊的色塊。就在最後一個定格時，我手指終於碰到了西裝內袋的邊緣。
啪。
銀圓筒粘上去的瞬間，樂隊也敲下最後一個重音。掌聲雷動中，父親突然緊緊抱住我，力道大得我肋骨發疼。
”好孩子。”他聲音哽咽，”爸爸對不起你。”
我還沒來得及問什麼，就被一陣騷動打斷了。舞廳門口突然湧進七八個穿黑風衣的男人，領頭的那個我認識——76號的李主任，去年在父親壽宴上見過，當時還誇我”長得像月份牌上的美人”。
”林老闆！”李主任的皮笑肉不笑在燈下格外刺眼，”借一步說話？”
父親鬆開我，整理西裝的動作刻意而緩慢。我注意到他右手小指——昨天還缺半截指甲，現在卻完好無損。是假的。
”晚澄，”他轉身時對我眨了下眼，用的是我小時候犯錯時他暗示”別說話”的暗號，”去補個妝，口紅花了。”
我退到走廊時，聽見李主任說：”......南京來的加急電報，’檀香’今晚有動作......”
化妝間的鏡子照出我慘白的臉。開啟手包找粉盒時，突然發現夾層裡多了張紙條——是沈硯青的筆跡：「舞池吊燈第三片彩色玻璃後」
我藉口補妝溜出化妝間，藉著整理頭髮的動作抬頭看。果然，第三片彩色玻璃後面閃著微弱的紅光，像只充血的眼睛。是微型照相機。
”林小姐？”一個穿白西裝的年輕男子突然擋在我面前，”您父親讓我送您回家。”
我不認識他。可當他側身讓我看清他領結時，我差點驚撥出聲——是摩斯密碼：「危險，後門」
”我父親呢？”我攥緊手包。
”在和周先生談生意。”他微笑，”周少爺也來了，說您該休息了。”
周先生。不是周少爺。我後背竄上股寒意。
跟著白西裝穿過廚房時，我聽見兩個侍者在閒聊：
”......林老闆今晚要栽了......”
”......76號早盯上他了......”
”......聽說和日本人有來往......”
後門的小巷裡停著輛黑色別克。白西裝替我拉開車門時，我突然瞥見他右手虎口有個月牙形傷疤——和沈硯青的一模一樣。
”沈......”我剛開口，就被他推進車裡。
”噓。”他豎起食指，”現在我是’周先生’的司機。”
車子啟動時，我透過車窗看見百樂門的霓虹突然熄了幾盞，SOS的圖案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我父親......”
”會沒事的。”沈硯青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只要他真是我們以為的那樣。”
我這才注意到，他西裝內袋的位置，赫然彆著我剛才粘上去的定位器。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林老闆今晚本來該去碼頭接一批貨。”他打方向盤的手很穩，”也知道76號為什麼突然改變計劃。”
車子拐進法租界時，他突然問：”會解維吉尼亞密碼嗎？”
我愣住：”什麼？”
”你父親西裝內袋裡的東西。”他空出隻手遞給我張紙條，”李主任搜出來的。”
紙條上是串數字：
19-8-5 19-1-14-4-1-12 23-9-12-12 2-18-9-14-7 20-8-5 13-15-21-14-20-1-9-14
我下意識開始換算：SHE SANDAL WILL BRING THE MOUNTAIN
”她涼鞋會帶來山？”我皺眉，”不通。”
”把每個單詞的字母數加起來。”沈硯青提示。
3-6-4-5-3-8。我腦中突然靈光一閃：C-F-D-E-C-H。倒過來是H-E-D-F-C-C。
”Head CC？”我喃喃自語，”首席指揮官？”
”聰明。”他聲音裡帶著笑意，”你父親在告訴我們，’檀香’是誰。”
車子停在林公館後門。下車時，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明天同一時間，老地方。你父親留了東西給你。”
”什麼東西？”
他指腹擦過我掌心，留下個冰涼的金屬片：”你母親的髮簪。”
我僵在原地。母親的髮簪早在她下葬時就隨棺了，是父親親自放進去的。
”假的那個，”沈硯青補充，”真的在你父親手裡。簪頭刻著真正的’檀香’名單。”
夜風吹起他西裝下襬，我這才看見他後腰彆著把小手槍，槍柄上刻著同樣的月牙形標記。
”最後一個問題。”我抓住車門，”你到底是誰的人？”
他笑了，這次眼角的弧度在路燈下格外清晰：”我是那個必須找到’檀香’的人。至於站在哪邊......”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得看這裡最後怎麼選。”
車子消失在夜色裡。我站在後門口，突然發現自己的手包夾層裡多了張新的紙條：
「你父親書房，左手第三格，有本《唐詩三百首》。現在去，鑰匙在第三片彩色玻璃後面。」
鑰匙？我摸向髮間——下午別在耳後的紫藤花，不知何時變成了把極小的銅鑰匙。
夜風送來遠處黃浦江的汽笛聲，像聲長長的嘆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