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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碼本里的硃砂痣

作者:珠江更新:1個月前章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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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檀香匣里的密電

第1章 檀香匣裡的密電

檀香匣裡的密電,是我人生第一道裂縫。

民國二十六年的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剛抽新芽。我踩著奶白色小羊皮高跟鞋,穿過林公館幽深的迴廊,緞面旗袍的衩口隨著步子若隱若現——這是母親特意為今晚的相親宴準備的。

“晚澄,周家公子留洋剛回來,最不喜歡女子拋頭露面。”母親晨起時的話還在耳邊,“你只管低頭喝茶,笑的時候要用手帕掩著。”

手帕。我攥緊了繡著並蒂蓮的那方絹子,突然覺得可笑。上個月我還在聖瑪利亞女中的畢業典禮上代表全體女生致辭,如今卻要為了一塊繡花的棉布學做鵪鶉。

父親的書房在二樓盡頭,向來是林家禁地。可此刻那扇黑漆木門虛掩著,像故意留出的一道縫隙。我本該像母親教的那樣“非禮勿視”,但一陣風過,門縫裡飄出淡淡的雪茄味,混著某種我說不上來的焦糊氣息。

“......南京方面......日軍......密碼本......”斷續的男聲從門縫裡漏出來。

我屏住呼吸。父親的聲音我自然認得,可另一個帶著蘇州口音的陌生男聲卻讓我後背發涼。密碼本?父親只是個做絲綢生意的商人,怎麼會和這些沾邊?

“小姐!”張媽的聲音突然從樓梯口炸開,嚇得我差點扭斷鞋跟,“太太到處找您呢!周家的汽車已經到巷口了!”

門內的談話戛然而止。我轉身時,餘光瞥見門縫後閃過一道黑影,快得像是我眼花。

前廳果然熱鬧非凡。周太太穿著絳紫色旗袍,活像只珠光寶氣的雉雞,正用她新做的翡翠指甲戳著母親的手臂:“現在時局亂,我們兆時剛從德國回來,最要緊的是找個穩妥人家。”

我垂眼看著茶杯裡沉浮的龍井,突然在茶湯倒影裡看到一雙眼睛——屬於那個站在周太太身後的年輕男子。他穿著鐵灰色西裝,領結打得一絲不苟,可那雙眼睛卻像浸在冰裡的墨玉,冷得嚇人。

“林小姐對密碼學感興趣嗎?”他突然開口,聲音清冽得像早春河面裂開的冰。

滿室寂靜。母親手裡的茶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周太太的笑音效卡在喉嚨裡。我抬頭,正對上那雙黑得過分的眼睛。他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可我分明看見他左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腕——那裡有道新鮮的傷痕,像被什麼利器劃過。

“兆時!”周太太尖聲打斷,“女孩子家聽這些做什麼?晚澄最是嫻靜,連麻將都不打的。”

他——原來這就是周兆時——卻向前半步,逼得我必須仰視:“聽說林小姐在女中時數學極好,連英國老師都誇是“東方高斯”?”

我攥緊了手帕。這是隻有我和數學老師知道的秘密。去年冬天,我在圖書館偶然翻到一本《密碼學基礎》,那些看似無序的數字和符號突然在我眼前排成了清晰的佇列,就像......就像現在他眼底閃過的那道光芒。

“留洋回來的人就是不一樣。”父親突然出現在廳口,西裝革履卻掩不住眉間的倦色,“連犬女這點微末本事都打聽得清楚。”

他轉向我時,我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斷面還泛著不自然的青白——分明是最近才受的傷。父親年輕時練過武,尋常人近不了身。

“晚澄,陪周少爺去花園走走。”母親用眼神催促,“年輕人多聊聊。”

我起身時,周兆時已經紳士地伸出了手臂。可當他俯身替我拉開椅子時,我聽見他用氣聲說:“檀香匣第三格,有林伯父忘收好的東西。”

花園的紫藤開得正好。我假裝整理鬢髮,藉著他身體的遮擋,看見書房視窗有個人影一閃而過——是父親。他手裡似乎拿著什麼,在夕陽下反射出金屬的冷光。

“林小姐相信嗎?”周兆時突然停下,摘了朵紫藤花別在我耳後,指尖有意無意擦過我的耳垂,“有些門一旦推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他的呼吸拂過我頸側,激起一片細小的戰慄。可更讓我心驚的是,他別在我髮間的那朵紫藤裡,藏著個比米粒還小的金屬片——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藍光。

“比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比如什麼門?”

他笑了,這次眼角的弧度真實了許多:“比如,你父親書桌左手第三個抽屜裡,那本用德文包著書皮的《唐詩三百首》。”

我猛地後退半步,高跟鞋跟陷進鬆軟的泥土。他怎麼會知道?那本“唐詩”是我上週替父親整理書房時發現的,書頁裡夾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像某種密碼。

“別怕。”他伸手扶住我搖晃的身體,掌心溫度透過薄薄的旗袍傳來,“至少現在,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三短一長,重複兩遍。周兆時的表情突然變了,他迅速從西裝內袋掏出個黃銅小圓筒塞進我手裡:“明天下午三點,霞飛路聖母院大教堂,懺悔室左邊第二間。”

“如果我不去呢?”

他替我拂去肩頭落花,動作溫柔得像對待情人:“那你父親今晚就會收到南京的加急電報——關於他女兒在女中時解過的那些密碼遊戲。”

我盯著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這不是相親,這是某種考驗。而我,林晚澄,林家最乖巧的嫡女,早就是他們棋盤上的卒子。

“周少爺!”張媽氣喘吁吁地跑來,“周太太說該用晚飯了!”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要把我刻進記憶裡。轉身時,我聽見他極輕地說:“記得把花留著,紫藤花期很短。”

我摸向耳後,那朵藏著秘密的紫藤還在。可當我回到房間,就著檯燈細看時,花蕊裡的金屬片已經不見了,只留下個極細的劃痕,像道新鮮的傷口。

檀香匣靜靜躺在梳妝檯上。我顫抖著開啟第三格——裡面躺著張泛黃的電報,落款是“南京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

電文只有八個字:「密電已洩,速除內奸。」

而內奸的代號,赫然是“檀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