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碼本里的硃砂痣_第2章 聖母院的懺悔
第2章 聖母院的懺悔
聖母院的鐘聲在三點整敲響時,我正站在懺悔室門前。鐵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像是要把這座哥特式建築碾碎在掌心。
“小姐,您臉色很差。”教堂裡的老嬤嬤用帶著法國口音的中文關切地問,“要喝杯熱茶嗎?”
我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藏在手包裡的黃銅小圓筒。從昨天到現在,我沒合過眼。父親書房的電報像塊燒紅的炭,烙在我眼皮上。
檀香。內奸。
這兩個詞在我舌尖滾了一整夜,嚐起來像生鏽的鐵。
懺悔室的門虛掩著,我深吸一口氣——卻聞到熟悉的雪茄味。和昨天父親書房裡的一模一樣。
“你來了。”周兆時的聲音從陰影裡浮出來,今天他穿著藏青色長衫,像個再普通不過的教書先生。可當他轉身時,我注意到他眼下也有和我一樣的青黑。
懺悔室裡很暗,只有彩繪玻璃透進的斑駁光線。他示意我坐下,自己則站在唯一的光源裡,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像幅被水暈開的炭筆畫。
“林小姐,”他推過來一張泛黃的紙,“能看懂嗎?”
紙上是密密麻麻的數字,每四個一組:
8473 9201 5634 7189......
我指尖發涼。這是最簡單的移位密碼,把字母表向後移三位。去年我在女中圖書館裡解過類似的,只是遊戲,可現在......
“I...L...O...V...E...”我輕聲念出前幾個字母,突然意識到這是什麼,耳根瞬間燒起來。
他低笑出聲:“繼續。”
整張紙拼出來是:「I LOVE YOU BUT I MUST KILL YOU」
“真浪漫。”我聽見自己聲音裡的諷刺,“你們軍統的求愛方式都這麼特別?”
周兆時——或者說,我該叫他沈硯青了——從懷裡掏出個懷錶看了眼:“三分鐘。你父親三點二十會去永安公司買雪茄,我們有二十分鐘。”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他俯身靠近,呼吸拂過我耳畔,“第一,把這張紙交給你父親,然後看著林家今晚被76號的人包圍。第二......”
他指尖突然多出一把極薄的小刀,刀光在彩繪玻璃下泛著虹彩:“把你知道的關於“檀香”的一切都告訴我。”
我喉嚨發緊。父親今早確實說要出門,連張媽都念叨“老爺最近抽得太兇”。
“我不知道什麼檀香。”我挺直脊背,“我只是個被安排相親的閨秀。”
“是嗎?”他用刀尖挑起我的下巴,“那去年十一月,你在《申報》上發表的那篇《數字之美》的文章裡,為什麼恰好提到了維吉尼亞密碼?”
我如墜冰窟。那篇文章用的是筆名,連母親都不知道。
“林晚澄,”他嘆息似的叫我的名字,“你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南京方面早就在注意你了。你父親書房裡的密碼本,是你破解的吧?”
彩繪玻璃上的聖徒突然活了過來,聖母瑪利亞的眼睛在陰影裡注視著我們。我這才注意到,懺悔室的木板上刻著細小的字,是德文。
“Gott ist tot.”我輕聲念出尼采的名言。
沈硯青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你懂德文?”
“我母親是德國人。”我苦笑,“她教我認字用的不是三字經,而是《浮士德》。”
他收起小刀,突然單膝跪地——就像那些洋人電影裡求婚的場面。可當他抬頭時,我從他眼裡看到的不是愛意,而是某種近乎悲憫的決絕。
“那就幫我。”他聲音壓得很低,“你父親不是“檀香”,但他知道誰是。昨天書房裡的電報,是他故意讓你看見的。”
我攥緊了黃銅圓筒。裡面不是毒藥,是張微型照片,拍的是父親上週在禮查飯店和一個日本商人的會面。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夠聰明,”他指尖劃過我的掌心,激起一陣戰慄,“而且因為你愛他。”
這個“他”字像把鈍刀,把我從裡到外剖開。是的,我愛父親。愛那個會在雪天揹我去看花燈的父親,愛那個教我背《長恨歌》的父親——而不是現在這個滿身雪茄味、連笑容都透著疲憊的陌生人。
“你要我做什麼?”
沈硯青從長衫內袋掏出個更小的圓筒,這次是純銀的:“今晚你父親有個應酬,在百樂門。把這個放在他西裝內袋。”
“竊聽器?”
“定位器。”他糾正,“我們懷疑“檀香”今晚會和他接頭。”
我接過圓筒,銀質的表面刻著極細的紋路——是摩斯密碼。SOS。
“如果我不呢?”
他沉默片刻,突然從懷裡掏出張火車票:“明早六點,去香港的特快。林家所有人都已經安排好了,除了......”
“除了我父親。”
彩繪玻璃的光斑在我們之間跳動,像無數細小的火焰。我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無名指有道疤,形狀像個月牙。
“去年冬天,”他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在虹口救一個女學生時,被日本憲兵的刺刀劃的。”
女學生。我心裡某個角落突然疼了一下。去年冬天,正是我在女中最後一次參加演講比賽。
“你到底是誰?”我問出這個蠢問題。
他笑了,這次眼角的弧度真實得刺眼:“我是那個在圖書館看你解密碼看到忘記吃飯的人,也是那個必須親手抓“檀香”的人。”
教堂的鐘聲突然敲響三點半,驚起一群白鴿。沈硯青迅速恢復成那個冷峻的“周少爺”,連聲音都變成了標準的上海官話:“林小姐,百樂門見。”
他轉身時,我抓住他長衫的袖口:“最後一個問題。”
“嗯?”
“那朵紫藤花裡的金屬片,是什麼?”
他低頭看我,瞳孔深得像要把我吸進去:“是我母親留下的髮簪碎片。她死在南京,被“檀香”出賣。”
懺悔室的門在我身後關上,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我低頭看手裡的銀圓筒,突然發現底部也刻著字:
「致我終將背叛的愛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