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美人蛇蠍_第二章 我一抬頭
我一抬頭,賀辭聲正托腮瞧我,百無聊賴道:「找到了?」
我說:「是。」我又抿了抿唇,誠摯道,「謝謝你。」
賀辭聲伸出手,在我雜亂的頭上揉了一把,骨節分明,滿意道:「有禮貌多了。」
我卻猶疑道:「你說你在扶陵宗養病,是什麼病?」
賀辭聲笑盈盈道:「崑崙虛太冷了,你們這裡暖和點。女弟子也比我們那裡多,看久了自然心曠神怡。」
騙子。
2
我把二師兄宋萊打了一頓,臨行前明明和他說過,不許晚爾爾靠近大師兄的,他把我的話當作耳旁風。
宋萊也算義氣,自封了靈力來和我打,到底被壓了一頭,氣喘吁吁地跪坐在地上,不服氣地嚷嚷道:「朝珠,你發什麼瘋?」
「晚爾爾縱然和你素日里不對頭,可是她能治好大師兄,我發什麼神經去攔她啊?你每天在竹屋外頭和大師兄講話就能治好大師兄嗎?你真是無理取鬧。」
汗滴順著他的下頜滴下來,話出口有點重了,宋萊抿了抿唇,有點後悔,又拉不下面子,哼一聲轉過了頭去。
從小我和二師兄見面就要吵架,多虧中間有個大師兄。可惜大師兄向來偏向我,他心裡不忿,但現在也理解不了我這樣的執著。
我也生氣,可是看到他這個模樣,總是想到上輩子的最後他自己都活不了了,最後一把力還是推著我走,讓我快跑。我軟了聲音,喊他:「師兄啊。」
他陡然僵住,他很少聽見我叫他師兄的。宋萊回過頭,卻睜大了眼睛。
我朝宋萊伸出手,白皙的掌心朝上,扶陵山的陽光從指縫擦過,掌心裡慢慢浮現一朵花,花生九瓣,葉分千絲。這樣的花本就極為罕見,要不是我有一世的記憶,也不知道這裡藏了朵這個。
宋萊結結巴巴道:「千葉花?你哪拿到的?」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淡一點:「一個奇怪的小孩給我的。」
不知道是誰留在織夢之中的執念。
我半蹲下去,儘量和他平視,我輕聲道:「我做了一個夢,二師兄。我夢見大師兄最後真的恢復神智和體質了,但他逐漸開始不對了,他不理我們,但修為日日攀升。我以為他經歷坎坷才這樣寡情,直到他反骨插了師父一刀。他們說他為修為自己修成傀儡了,都在剿殺他,我不信。」
我沒把最後的結局說出來,我親眼見到前去剿殺大師兄的弟子,被他毫無感情地虐殺了。
我親手把玉龍劍,送進了從小帶著我的大師兄的胸口。
我覺得大師兄那時候或許還有一點靈智,不然怎麼在我的劍穿過的時候,根本沒阻擋呢。你看大師兄,就算成了傀儡,也不會傷害我。
宋萊看著我的眼睛,我放著千葉花的手已經在出汗。我怕他說這只是一個夢,沒想到他卻突然開口道:「你先把千葉花收起來,我去聯絡師父。今晚月半圓,正好師兄療傷,我們一起去看看他。」
他突然眨了下眼,虎牙露出一粒,像是年少時他拉著我去偷玉已真人養的靈獸炙烤吃的模樣。
大師兄早就不住在那個竹屋裡了,晚爾爾說那裡常年不見陽光,不好的。我和宋萊去他新住所的時候,正看見圍滿了弟子,十分吵嚷,不免有豔羨的聲音說道:「爾爾師妹,真是扶陵山百年一遇的弟子啊。天賦異稟不說,心底還這樣良善。」
「大師兄多虧了她,才能走出瘋魔的狀態。我們入門早的,都受過大師兄的照拂。」
諸人嘰嘰喳喳,我好不容易帶著宋萊擠進去,正看見晚爾爾把大師兄放在院子中,陽光落在他蒼白的髮間,像座落滿了塵易碎的神像,他不說話,眼睛也不眨,對於外界沒有反應。赤著的雙腳扎滿了烏色的針,晚爾爾給他喂下了什麼東西,濁氣便從他的七竅之中往外滲。
宋萊其實之前挺喜歡晚爾爾的,畢竟他向來對這種明媚的少女沒有抵抗力,沒少給她獻媚。
但是我們都不高興,不高興她把大師兄不堪的模樣翻出來,像是取樂的東西一樣放在大眾眼下,周圍都是誇讚她的聲音。
宋萊皺著眉頭道:「這樣多的人,大師兄還怎麼安靜療傷?」
晚爾爾一下就抬起頭,有點無措,「大家都想大師兄了,我就想著借這個機會給大家看看。」她結結巴巴地又補上半句,「是爾爾做錯了。」
果然這話一齣,周圍人看宋萊的眼神都不善了,責怪他說話太重。
宋萊突然哽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反駁,眼神複雜地看向我。
這樣的場景,我遇見的遠比他多,只有把他放在同等的位置上,他才能真的理解我。
好在宋萊本身就是小霸王,冷哼一聲,揮著手道:「做錯了就改,你們還站著幹什麼,要不要我一人送你們一副師兄的畫像日夜觀看啊。」弟子一下子被他轟得一乾二淨。
我靠近了一點大師兄,他的眼睛一動不動,肩胛骨的骨頭凸出來,我輕聲問:「大師兄怎麼像木偶了?」
「散濁氣的過程十分痛苦,是藥長老方才來親自封了他的五感。等會就可以解開了。」晚爾爾答道。
我吐了口氣:「謝謝晚師妹了。」
二師兄宋萊藉著我和她講話的機會,順手把旁邊擺放得整齊的藥材都摸了一遍,他微不可見地對我搖搖頭。
有什麼黑色冰冷的東西,纏上了大師兄的脖頸,血一樣的信子親暱地吐出來——那是一條黑色粘膩的長蛇。我惡寒地看著它的蛇瞳,順時握上玉龍劍,想要把它從大師兄的脖頸之上揮砍下來。
叮噹一聲,一道來自晚爾爾的靈訣打上了我的劍,我的虎口幾乎滲出血才不讓劍飛出去。
晚爾爾失聲尖叫,衝上去安撫著她豎著蛇瞳的黑蛇:「師姐,這是我的靈寵!」
我摩著虎口被震出的痛意,盯著那條長尾黑蛇,低聲道:「抱歉。我以為是溜進來的毒蛇。」
晚爾爾後怕不已,難得地臉拉下來,轉頭道:「月亮要出來了,時間已晚,師兄師姐請回吧。」
宋萊和我一起被客客氣氣地送出門,他蹭了一鼻子灰:「從沒見過這位新來的小師妹這樣生氣,朝珠,還得是你。這個小師妹真是不一樣,漂亮的女修用笛用琴當武器的都有,只有她背重劍養噁心的蛇。」
我睨了他一眼:「你剛剛都拿了什麼?」
他眨了眨眼:「趁你捅她的寶貝蛇的時候,我什麼都拿了一點。」他向來對這些靈藥靈草感興趣,又是為大師兄治病,送來的許多草藥都很罕見。他急忙忙道:「我去第三峰那裡仔細研究一下。」
我點點頭,看著他一轉身便沉下來的眉。
誰都沒把這個當小事,只是面子上輕鬆一些罷了。
我往外面轉了兩圈,已經是黃昏暮時,大片的雲卷在天邊,墜出漸變的霞光。我坐在崖邊,諸峰弟子都沐浴在金光裡。我餘光裡瞥見有人在不遠處看著坐在崖邊晃腳的我,回過頭去卻又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