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鯉魚洲大火_第二章 姨母抬起下頜
姨母抬起下頜,恰好是一個輕蔑的弧度:「朝珠,關押禁閉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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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姨母實在是結怨已久,即使是我重生以來心胸寬廣不少也沒能和她冰釋前嫌。
前世確實是我能力不夠,然而被她這樣乾脆地趕出鯉魚洲,怎麼能不生怨恨。
今生又見她隨意關押晚爾爾等舉動,不免齒寒。
我年幼時就已經被她關過很多次禁閉,只是那時畢竟小,在禁室之中只會瑟然哭泣。但我今年已經十七歲,早就不是那個害怕黑暗的小孩了,甚至閒情逸致在禁室之中行走。
我摸到石壁上頭有刻痕,取下發間的一隻釵子挑出其中的明珠。明珠雖然小,卻也能微弱地照亮幾個字。竟然都是功法要訣,我差點以為這曾是鯉魚洲什麼大能曾待過的地方,留下來什麼不經世的功法,結果仔細一看,竟然是鯉魚洲最基本的心法,幼童開始修的那種。
刻下刻痕的人,卻認真地記錄下來,想參透其中奧妙。
我用明珠仔細從下往上看,大約隨著年歲漸長,刻字的地方也高了起來。年幼時字型帶圓,慢慢地變得凌厲尖銳,我總覺得我在哪裡見過這樣的字,有些眼熟。我閒著沒有事情,此處也不能修煉,便只能把這些字都看過。刻字的人也算勤勉,但未免太沒有修煉天賦。多年進展,尚且不如我剛練氣那年修得快。
禁室之中日夜不覺,有一日禁室突然被開啟,久違的亮光讓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容姑卻已經抓上我的手,把我拎起來,一邊往外扯一邊道:「魔族攻進來了,少主來不及多說了,洲主宮後有一大舟,裡頭都是鯉魚洲的新生力量,你帶著他們儘早逃難。」
我的思緒跟不上她的話,愕然地回覆道:「逃難?什麼魔族?魔族不都已經被封印起來了嗎?」一齣禁室,我就聽見刺耳的尖叫聲和哭喊聲。我停下了腳步,我看見遠處已經被火焰吞滅,靈脈山的黑煙直衝雲霄。大火呈燎原之勢,往鯉魚洲的城池這邊燒過來。城中亂成一片,鯉魚洲向來戰火不及,也從未遭遇過如此突襲。
妖鬼隱在魔焰之中,過處生息不存。
「事發突然,代洲主已在陣前點兵。我們未必沒有勝算,只是要為鯉魚洲留一條後路。少主,您就是我們的退路。若是鯉魚洲勝了,您帶著他們回來自然皆大歡喜。若是鯉魚洲因此覆滅,那麼有朝一日您帶著這些人回來重建鯉魚洲。」
容姑急匆匆地帶我前行,我卻抽回手,垂眼道:「我不走。」
我幾乎能聞見遠處飄來的焦味,幾近哀求地看著容姑,抬眼才發現自己滿臉的淚,我大聲道:「我不能走的,容姑。我是鯉魚洲的少主,鯉魚洲有難,我怎麼能自己跑掉。我和鯉魚洲,共生共亡的。」
你們死了一了百了,剩下活著的人揹著族人的命和仇恨過一輩子,這算什麼事。
容姑轉過頭,眼底盈然有淚,她道:「好孩子。」我吩咐她讓那艘大舟儘快起航,不必再等我,我提好玉龍劍匆匆往點兵臺去了。
點兵臺上姨母早已穿戴好盔甲,神情肅殺。她身後的那些族老們也是一樣的。下頭鯉魚洲的戰士們排列得也整齊。因著鯉魚洲向來不生戰亂之事,所擁有計程車兵便也少許多,我看見人頭攢動裡不少乃是普通洲民,連之前脂粉鋪裡的老闆娘都換上了戎裝。
或許是知曉勝算渺茫,所以眉宇之間自有恐懼。
姨母點兵早已齊全,低頭卻見我提劍而來。周遭都安靜下來,一步步看我走上了點兵臺。我走到姨母面前,我剛要開口,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扇了一個巴掌。
力道之大,我不由得偏過頭去,鬢髮飄飛,連嘴角都流下血來。姨母指著泱泱眾人,眼角生出戾紅,道:「整洲人都把活命的機會留給了你們,你回來做什麼?」
我轉頭見玉龍圖騰的旗幟在風中飄揚,像個最無能的人那樣哭泣。我擦掉眼淚,可是哪裡擦得幹。
天底下恐怕沒有像我這樣沒出息的少主,將領點兵時說的都是激昂無比的言辭,唯有我連說話都啞澀,轉身朝著下頭不知幾何的洲民道:「身為鯉魚洲少主,揹負洲內萬民之期望,時刻不能懈怠修煉,要撐起鯉魚洲的將來。凡事要以鯉魚洲為先,若鯉魚洲有難,我當以身擋之、以腦塗地。即使力有不逮之時,也須竭盡全力,雖刀山不懼,雖火海不畏,雖萬死不辭。」
這是鯉魚洲少主的誓詞。
這樣一段話,我哽澀多次。年幼時因背不完全而卡頓,如今每句話都像是從心裡和血中生出的那樣感同身受,卻因哽咽而磕磕絆絆。
我的聲音被風傳得很遠,我看著臺下那些或生或熟的面容,重複道:「洲在朝珠在,洲亡朝珠亡。邪魔妖道,人人得而誅之。」
哪能想到這樣一番話,我這樣的人,卻能鼓起眾人計程車氣來,看過去竟然都是動容,神情堅毅。
姨母上前道,像是喟嘆:「洲在我在,洲亡我亡。」
像是說出了每一個人的心聲,後來阻擋魔族、守衛鯉魚洲時,果真每個人都做到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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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的妖魔來襲,極其迅猛,不知來路。我們已向仙盟發出求救訊息,然而沒能來得及等到援兵。鯉魚洲縱然士氣高漲,終究是不敵魔軍一頭。
我們將老弱婦孺都遷移到城中安全之處,鯉魚洲的族老們在平原和都城之間用靈力撐出一面屏障來,阻絕了燎原的大火。但靈力壁壘逐漸變得稀薄,有妖族大君已突破壁壘進來。
我的劍不知道揮了多少次,斬殺一隻妖鬼,便有更多的迎上來,到最後我自己都麻木了,察覺不到身上的痛楚。身邊的人倒下了,又有新的人替上來。這一波結束,妖魔再沒有穿過屏障過來。他們匯聚在一起,像是在醞釀一舉衝破此間靈力屏障。
我擦去濺到眼上的血,問族老道:「屏障還能撐幾時?」
他蒼涼地答道:「原先還能抵禦一個時辰,如今看來,最多三刻。」
這麼短時間啊。
我放下手中的劍,來時天色暮時,如今一片漆黑,短短幾個時辰之間,從來只開花的鯉魚洲淌過不知幾何的血,何時才能等到黎明呢?
腳下所踏之地傳來震感,正是從我身後都城中的洲主宮那邊傳來的。我回頭看向屏障外虎視眈眈的妖魔,咬了咬牙往城中趕去。我一路疾行,最後在洲主宮前驟然止步。
洲主宮前向來有一座初代洲主朝龍的神像,悲憫地垂眼看著過路人。如今神像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白玉祭臺,繪有繁複的紋路,我的姨母就安靜地躺在祭壇之中,血從她的身體裡流出一直繪滿紋路,一個龐大古樸的陣法像是快要成了,隱隱地交織著金白二色。
鯉魚洲的大祭司念著禱詞,大風吹動洲主宮剛生好的花。
我不敢出聲打擾,容姑在我身旁出聲道:「老龍神飛昇前,曾將自己的一部分神力封存為護洲陣法,就藏在原本的龍神像之下,為的就是防範今日這樣的狀況發生。要啟動陣法,得是老龍神後代的血來做媒,獻祭自己的神魂。多虧少主您帶著人在外頭擋著,才給了代洲主啟動陣法的時間。」
我啞著聲音道:「她是在啟動陣法?」
容姑默然應許。就是在我驚詫的這一瞬間,祭壇上的所有紋路都沾染上紅色,古樸的陣法運轉起來,曼妙的紋路從我的腳下飛速往外頭蔓延,白光柔和,穿過我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疲憊和傷口全都治癒了。我看見白光所過之處生出茵茵細草,穿過惶惶不安傷亂的人群,和城外的燎原之火相撞,毫無阻攔地掃蕩了過去,連同其中藏著的妖魔。
像是下了一場無聲無息的雪,所有汙穢都被清理掉了。整個鯉魚洲在神光吹拂之下,竟然比往昔靈力還要充沛。
我回過頭來,容姑遞予我一張令書,乃是我姨母親手所寫,上頭字跡十分熟悉,原來我在禁室之中所見痕跡是她所留。令書上書:「少主朝珠,得龍神庇佑,含珠而生,救萬民於鱗疫在前,守洲之功在後。性情良善堅毅,謹告龍神、洲民,為鯉魚洲新任洲主。」
竟然是用血書寫,可見行筆匆匆。她將鯉魚洲的洲主身份,傳給我了。
祭壇上的人不知是否血已流盡,其實她這樣安靜時,眉眼和我有幾分相似,她與我母親,本就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我慢慢地走近,在她邊上跪下。我伸手摸上她的臉頰,蒼白冰冷。
一滴淚落了下來,我輕聲道:「姨母。」
她從前沒能聽到過這句姨母,往後也應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