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鯉魚洲大火_第三章 容姑道
容姑道:「您別難過,代洲主死前似乎歡喜,我陪她多年,代洲主時常懷疑自己是否流著龍神的血,這下終於有了答案。她本就是龍神最好的後代。代洲主雖則名聲不大好,做事偏激了些,也算對鯉魚洲盡心盡力、赴湯蹈火了。」
我捂住眼睛,聲音破碎不能言,抱歉道:「這麼多年,可惜我從未讓她滿意。」
容姑訝異道:「您怎麼會這樣想呢?代洲主對您嚴苛一些,也是想您快些長大,早日長成能接任鯉魚洲的洲主模樣。她自己又沒修為、又沒靈力,能守住老龍神這一脈在鯉魚洲的地位,實在艱難。扶陵宗每半月都會傳回訊息,代洲主時常展顏歡笑,唯獨聽聞一個不知何處的師妹將你挑下登雲臺,才生出不悅,後來還特意找了她麻煩。代洲主怎麼會對你不滿意呢?」
我垂下眼,眼淚一直落,容姑繼續道:「及笄時少主回來,我見少主少年老成,與他人都十分高興。唯有代洲主沉默不語,許久才道,朝珠如此,必定經受磨難頗多。代洲主是寡言冷情之人,可對少主,期盼重,情誼也重。」
她是曾被藏在禁室中數年的老洲主長女,是洲民口中弄權獨斷的代洲主,是與侄女針鋒相對的姨母。
我俯下身子,將她捧至懷中,下頜貼著她早已冰涼的額頭,竟然號啕大哭。
我姨母死了,我在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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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姨母的牌位立在母親的旁邊,原來她的本名原為朝朦。朝朦與朝朧,原是一雙很好聽的名字。
鯉魚洲雖然被護洲陣法給修復了,但畢竟生死不能逆轉,好在因此殞命的人實在不算是多。又因著姨母身殞,我繼任洲主,忙著安撫傷員、重修毀壞建築,又兼有其他洲內繁雜事務處理,忙得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我時常在想,若我歸來時就將那場大火早早地告知姨母,不知道她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又或者,我早就找到了神器玉龍門,早早地當了新一任龍神,世間哪還有妖魔作亂的份,可是世上,如果二字,本就是一種遺憾。
我心中還生了疑惑,為什麼前世的護洲陣法沒能啟動成功,中間有什麼差錯才讓一洲覆滅,連艘船都沒能逃出來呢?
總之,我還得再走仙盟一趟,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報上去。
此遭行至仙盟,和之前的感受有很大不同,之前雖然人員繁多卻井然有序,可如今瞧著十分散亂。
有仙盟子弟為我帶路:「洲主,這邊請。」
路我早已熟得不能再熟了。
議事堂中人來得挺齊的,畢竟大家此前都以為魔族這事就快翻過篇了,沒想到悶聲憋了個大招。晚爾爾似乎又升職了,站在孟盟主邊上,衣上的金紋從胸口一直延伸到袖口,早早地蓋過了她繡的迎春花。
我回過神,一板一眼地講完整個事情經過,從燎原火到護洲陣,整個堂內寂靜無聲,隻言片語中可窺見當時情形有多絕望無助。到最後我才平靜地問道:「孟盟主,鯉魚洲沒少為仙盟的資金流轉、靈石丹藥費過心,可這大半日里,為遲遲等不到仙盟的救援?」
孟盟主痛惜地吐了口氣,道:「從仙盟收到訊息來,已在連夜召集人手,沒想到到的時候,戰火已經結束了。不愧是上古留下來的大洲。」
我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指責道:「烏鳳舟加急飛行,路程所需時長至多一個半時辰,這就是盟主說的緊急嗎?聽聞仙盟道魔族掀不起什麼風浪,怎麼鯉魚洲突然遭此劫難,這些邪魔究竟何處而來?」
孟盟主沉聲道:「這些魔族不過是之前就流竄出來的,一直隱藏著蹤跡沒被發現,如今聚眾攻擊鯉魚洲罷了,魔川如今不可能有妖魔再往外竄的。」
這話說得恐怕他自己都不信,我壓下唇角輕蔑的弧度。一直站在他旁邊的晚爾爾穩住堂內此起彼伏的議論聲,淺淺開口道:「師姐的鯉魚洲也不是特別大的傷亡吧,似乎都未有我們出去斬殺幾個魔族大君來得多,恐怕也確實是一些不成氣候的小魔罷了。各位也不必擔憂。」
我抬起眼,正見晚爾爾看著我,笑意盈盈。
我心中生出了很多違和感,我當她是一個好的對手,算得上活潑的師妹,我總覺得自己以惡意揣測人心慣了,加上她因為姨母幾近喪命,反而生出愧疚來。可從上回她指認謝如寂開始,我才猛然發覺,似乎從未看清過她。
周圍都陷入嘈雜之中,吵來吵去也沒吵出個所以然來,我心裡煩悶。
我還一直牽掛關山的所在地,不知道仙盟的藏書閣裡有沒有線索,所以我一齣議事廳就往那去了。
藏書閣有專人看守,要仙盟令牌才能進去,我的令牌早已無用。守閣的仙盟人不耐煩地翻了兩個白眼,身後卻遞過來一隻仙盟最高規格的令牌。一回頭正見晚爾爾微笑道:「用我的吧。」
那仙盟人立即變了臉色,麻溜地開啟藏書閣的入口,十分諂媚道:「原來是晚督察的朋友。」
晚爾爾矜持地點了點頭,看向我時嘴角愉悅。看來她沒回扶陵宗,在仙盟倒是混得風生水起。我對她剛剛在議事堂的言論心懷芥蒂,便看她冷淡了幾分。
她不介懷,笑道:「我的令牌許可權很高,師姐連東南邊的密宗都可以查閱的。」
見我不說話,她便放輕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我:「師姐,你的姨母是身殞了嗎?」
我點頭。她的面上露出了難過的神情,分明我姨母差點害死她。我突然伸出指尖,隔空描摹她的眉眼、鼻子、唇,最後停在她眉間那一點硃砂痣上,輕笑道:「晚爾爾,你的眼裡沒有怨恨,人怎麼會沒有怨恨呢?」
她僵住,很快恢復原狀,眉眼彎彎:「朝珠師姐,不是每個人都不知道寬容的。」
我轉身離去。
我會知道她究竟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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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遍仙盟之中的藏書閣,晝夜輪轉幾度。神魂因探書取識而勞累生痛,眼見著沒瀏覽過的書卷只剩下一小架,已不抱多大希望。然而我突然頓住,我手邊這卷書已經十分破舊,可我剛剛探到,隱約有關山二字。
「關山,上古遺留地也,不周山往西百十里地。」關山,竟然就在不周山的邊上。苦尋關山而不得,竟然在此處得到訊息了。
我心生澎湃地出了藏書閣,沿著長廊慢慢地走,卻聽見隱約有吵嚷聲傳來。
我抬眼望去,空地上正有仙盟子弟嬉鬧,一腳把一人踢到水潭子裡。那人早已不扎高馬尾,行動時有鐵鏈叮噹聲。
其中一人嫌惡道:「劍君,你不好好在獸棚裡待著清掃,跑這麼遠來做什麼?一路的味兒。」
劍君如今已是一個貶義詞,那人因銷魂釘和鐵鏈緣故,行動緩慢而難堪,被人戲耍也不變神色,只是往上爬,可偏偏是這副模樣更讓人生氣,見了更想糟踐他。
那仙盟子弟一腳要踹上謝如寂的肩,卻被劍柄攔住。鯉魚洲一戰,我所做的事情,不過是揮劍收劍擦血,行事便也粗暴許多,我扯起來他的頭髮,把他摁倒在謝如寂面前,半個腦袋都浸透在汙水之中。我心裡憋著一口氣,出口的語氣卻愈發輕柔道:「和他道歉。」
我轉過頭,他的同伴正預備悄悄離開,道:「你們也是一樣。」
他起先還打算硬氣一回,掙扎不動了才知道低頭,咬著牙道:「對不住。」見我遲遲不鬆手,他們便只能一聲比一聲大地道歉,我才滿意地放開。
那人的臉色煞白,和同伴打量了我和謝如寂一番,扭頭就跑了。
只剩下我和謝如寂了。銷魂釘九十八枚,日夜折磨神魂,謝如寂消瘦許多,骨脊像如寂劍一般彎曲折斷。
我很久沒見過他,也從未見過他這般難堪景象,我以為他是碑上神、劍中君,唯有靠眼睛還能看出以前的一點痕跡來。我問道:「仙盟沒鎖著你在誅魔臺了嗎?」
謝如寂垂頭不肯看我,擰乾衣襟上的汙水:「我已經是廢人。鎖著久了也沒什麼用,盟主讓我在獸棚做了清掃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