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上之商心不設防2_第1章 家道中落
第1章 家道中落
白燭淚盡,靈堂淒冷。沈知遠跪在父親靈柩前,素服單薄,腰間那枚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玉佩透著冰涼。玉佩上刻著一個“誠”字,此刻卻像一把刀,扎得他生疼。
靈堂外,蘇州三月的風捲著紙錢灰燼,打著旋兒飄向遠處。街坊鄰居們擠在沈府門外,竊竊私語聲像無數只螞蟻啃噬著沈知遠的耳膜。
“聽說沈老爺是被人害死的...”
“趙家要斬草除根了...”
“沈家完了,百年基業啊...”
沈知遠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血珠順著眉骨滾落,在父親牌位前暈開一朵暗紅的花。父親沈敬亭的牌位用金絲楠木製成,那是沈家最後一塊好木料了。牌位上的字跡遒勁有力,是父親生前好友、蘇州知府王大人的手筆。如今,這位王大人卻連面都沒露。
“爹,孩兒不孝。”十八歲的少年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鐵,“沈家絲綢,不能斷在我手裡。”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像是催命的鼓點。王掌櫃帶著六個壯漢闖進來,算盤珠子嘩啦嘩啦響,像催命的咒語。王掌櫃是蘇州城最大的錢莊老闆,平日裡見著沈老爺都要彎腰作揖,此刻卻挺著肚子,臉上的肥肉隨著假笑一顫一顫。
“沈少爺,節哀。”王掌櫃的假笑比哭還難看,綠豆般的眼睛裡閃著精光,“沈老爺生前欠下的三千兩銀子,三日之內若是還不上,這宅子可就歸我了。”
沈知遠緩緩起身,素白的孝服上沾滿塵土。十八歲的少年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不肯彎腰的青竹:“王掌櫃,父親向來謹慎,怎會突然欠下如此鉅款?”
“這就要問沈老爺自己了。”王掌櫃的目光閃爍,肥厚的手指撥弄著翡翠扳指,“可惜啊,他走得匆忙,連句話都沒留下。”
話音未落,又有兩撥人闖了進來。李老闆帶著生絲行的夥計,張員外領著幾個家丁,三路人馬將靈堂擠得水洩不通。李老闆是沈家最大的生絲供應商,此刻卻抱著算盤,眼睛裡閃著貪婪的光。張員外則是沈家祖宅的地主,平日裡與沈老爺稱兄道弟,此刻卻迫不及待地要收回地租。
“沈少爺,沈老爺還欠我生絲行一千五百兩。”李老闆的聲音尖細,像一把錐子,“明日若是不還,我就拉走你們庫房裡所有的生絲!”
“還有我張家的地租,八百兩,一文不能少!”張員外肥頭大耳,脖子上掛著的金鍊子晃得人眼花,“否則,你們全家都得搬出去睡大街!”
沈知遠站在靈柩前,手指深深掐進掌心。他想起父親教他認絲線的那個午後,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父親粗糙的手指上。那是上好的湖州絲,一根根像銀線般閃亮。父親的聲音溫和而堅定:“知遠,記住,我們沈家做生意,講究的是一個誠字。”如今,這個“誠”字卻成了最大的諷刺。
老管家張伯從陰影裡走出,手裡捧著半張燒焦的紙。張伯在沈家四十年了,從沈知遠祖父那輩就在,此刻卻佝僂著背,像是老了十歲。“少爺,這是在老爺書房發現的。”紙上隱約可見趙海毒等字跡,邊緣焦黑,像是被人匆忙燒燬。
沈知遠指尖微顫。父親死前一日,確實去了趙家老爺的壽宴。趙家是蘇州城最大的絲綢商,壟斷了江南七成的絲綢貿易。父親回來後臉色慘白,把自己關在書房一整夜,連晚飯都沒吃。母親去敲門,只聽見父親在屋裡咳嗽,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張伯,父親可曾說過什麼?”沈知遠的聲音發緊。
“老爺只說趙家要我們沈家死,我們就得死。”張伯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聲音壓得極低。
王掌櫃的打手們已經開始在靈堂裡轉悠,手指劃過楠木棺材,發出刺耳的聲響。其中一個壯漢甚至掀開了供桌上的白布,露出沈家祖傳的幾件玉器。
“住手!”沈知遠厲聲喝道,少年清亮的嗓音在靈堂裡迴盪,“我沈家還沒倒呢!”
“沈少爺,識時務者為俊傑。”王掌櫃的笑容裡帶著憐憫,“趙老爺說了,你們沈家的織坊、生絲、成品,他都可以按市價收購。只要你們肯低頭。”
沈知遠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債務,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圍獵。父親發現了什麼秘密,趙家要殺人滅口。而這些債主,不過是趙家的狗。
他轉身走向後院,腳步沉重卻堅定。母親臥病在床,需要醫藥費,沈家還有十八臺織機,三十多個織工要養活。他不能倒,絕對不能。
織坊裡積了薄灰,十八臺織機沉默如墓。沈知遠跪在父親常用的織機前,手指撫過每一根絲線。這臺織機是父親最心愛的,用上好的黃花梨木製成,機身上刻著一個小小的“遠”字,是父親在他出生時特意刻上去的。
絲線的香味混合著桐油的氣息,那是沈家特有的配方。沈知遠閉上眼睛,彷彿還能看見父親坐在織機前,手指翻飛如蝶。父親總說,一匹好絲綢,要經歷煮繭、繅絲、織造、染色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每一道都不能馬虎。
突然,他在織機底座摸到一個暗格。暗格很隱蔽,藏在最不易察覺的角落。裡面是一本真正的賬本,封面寫著“沈氏秘錄”,紙張已經泛黃,但字跡依然清晰。
翻開第一頁,父親的字跡躍入眼簾:吾兒知遠,若見此冊,為父已遭不測。趙氏勾結海商,壟斷絲綢,逼死同行。他們以次充好,將劣質生絲冒充上等貨,從中牟利。更與官府勾結,操縱市價。
沈知遠的心跳如鼓。他繼續往下看,越看越心驚。原來趙家不僅壟斷市場,還與海盜勾結,走私生絲到海外,逃避關稅。父親發現了這個秘密,卻被趙家察覺。
他翻到最後一頁,卻發現被人撕掉了。斷面很整齊,像是用匕首割的,斷面新鮮,就在這幾日。
誰幹的?父親到底發現了什麼更可怕的秘密?
窗外,王掌櫃的人影一閃而過。沈知遠迅速將賬本揣入懷中,吹滅靈堂最後一支白燭。黑暗中,少年的眼睛亮得嚇人。
“爹,孩兒明白了。這不是債務,這是血債。”沈知遠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刻骨的恨意,“趙家要我們死,我們就偏要活。不僅活,還要活得比誰都好。”
夜風穿堂而過,捲起滿地紙錢。沈知遠站在織坊中央,破舊的織機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把出鞘的劍。他撫摸著織機上的“遠”字,彷彿能感受到父親手掌的溫度。
明天,債主們還會來。後天,趙家的人也會來。但他已經不是那個只會跟在父親身後的少年了。從今天起,他是沈家唯一的男人,他要扛起這個家。
沈知遠從懷裡摸出那枚玉佩,就著月光,能看見“誠”字旁邊還有極小的兩個字:“商道”。這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禮物,也是他復仇的開始。
遠處,打更人的梆子聲傳來,已經是三更天了。沈知遠深吸一口氣,將賬本藏得更深。明天,他要開始調查父親真正的死因。後天,他要去拜訪父親生前的好友。大後天,他要讓所有人知道,沈家不會倒。
他抬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父親說過,每一個商人都是天上的星,有的明亮,有的暗淡,但都在尋找自己的路。
現在,輪到他了。沈知遠轉身走向內院,腳步比來時更加堅定。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是要把整個沈家都扛在肩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