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裂角記憶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像極了我那些破碎的記憶片段。
“閉上眼睛,想象你在一片金色的麥田裡。”我的聲音很輕,生怕驚擾了眼前這個八歲男孩脆弱的精神世界。小宇的手指緊緊攥著我的衣角,指節發白。
記憶迴廊工作室裡,水晶球在架子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這些水晶球是我的工具,每一個都承載著不同人的記憶片段。最角落的那個水晶球有一道裂痕,像一道醜陋的傷疤——那是我自己的記憶,永遠不敢觸碰的禁區。
“林老師,我還是看不見。”小宇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蹲下身,輕輕握住他的小手。剎那間,一幅畫面在我腦海中炸開:小男孩站在燃燒的房間裡,濃煙滾滾,他哭喊著“媽媽”,卻無人應答。我的心猛地一縮。
“你看見了對嗎?”我輕聲問,“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火...好大的火...”小宇的眼淚滾落下來,“媽媽把我推出窗外,然後房子就塌了...”
這就是我的工作——幫助人們找回被遺忘的記憶,或者修復那些因創傷而碎裂的片段。我天生擁有一種特殊能力,只要觸碰他人,就能看到他們最深層的記憶。養父林教授說這是一種天賦,但我更願意稱之為詛咒。
門鈴響起時,小宇正好在我懷裡睡著。我小心地將他放在沙發上,蓋上薄毯,然後走向門口。
“抱歉,今天不接診...”我拉開門,後半句話卻卡在了喉嚨裡。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很高,至少一米八五,黑色風衣襯得他身形更加挺拔。他的臉稜角分明,左眉骨有一道淺淺的疤痕,但最吸引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墨,卻又透著一種空洞的迷茫,像是失去了靈魂的精緻人偶。
“請問...”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確定,“林晚醫生在嗎?”
“我就是。”我下意識後退半步,“您預約了嗎?”
“沒有。”他苦笑,“我朋友說只有你能幫我。我...我失憶了。”
我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腕纏著厚厚的繃帶,隱約能看到下面猙獰的燒傷疤痕。那疤痕的顏色和形狀讓我呼吸一滯——太熟悉了,熟悉到讓我胃部絞痛。
“進來吧。”我側身讓他透過,卻在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時,太陽穴突然刺痛了一下。這個味道...在哪裡聞過?
“顧沉舟。”他自我介紹,伸出右手,“建築設計師,三週前車禍,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當我的指尖碰到他手掌的瞬間,世界天旋地轉。
火焰。尖叫。碎裂的玻璃。一個小女孩在濃煙中奔跑,她的辮子上繫著紅色的蝴蝶結——那是我,十歲的我。
我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後退,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晶球。裂角的那個水晶球滾落到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還好嗎?”顧沉舟伸手想扶我,卻在即將碰到我時又縮了回去,“對不起,我是不是...”
“沒事。”我強作鎮定,但聲音還是發抖,“只是...低血糖。”
這不是低血糖。這是記憶共振——當兩個人的記憶產生強烈共鳴時才會出現的現象。而剛才的畫面,分明是我自己的記憶,卻出現在了顧沉舟的腦海裡。
這不可能。
“林醫生?”顧沉舟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你的臉色很差,要不要...”
“坐下吧。”我指向沙發,自己則走到窗邊深呼吸。陽光照在我臉上,卻驅不散那股從心底升起的寒意。
顧沉舟坐在沙發上,姿態有些拘謹。他的目光掃過工作室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在那個裂角的水晶球上。
“那個...”他指著水晶球,“為什麼裂了?”
“意外。”我撒謊道,“就像你的記憶一樣,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但記憶可以修復,對嗎?”他抬頭看我,眼神里有種近乎絕望的渴望,“這就是我來的原因。醫生說我的失憶可能是心理性的,CT掃描顯示沒有器質性損傷。”
我重新坐回他對面,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記憶修復不是魔法,顧先生。我只能幫你找回被壓抑的記憶,但不能保證你會喜歡你所看到的。”
“我不在乎。”他苦笑,“你知道嗎?最可怕的不是失憶,而是那種...空洞感。就像你明明知道自己應該記得什麼,但伸手去抓,卻什麼都抓不到。”
他的描述讓我心頭一顫。這正是我每天面對的感覺——明明知道有一段記憶被刻意遺忘,卻不敢去觸碰。
“我需要觸碰你。”我說,“這是我的...特殊方法。透過肢體接觸,我可以看到你的記憶片段。但這個過程可能會很痛苦。”
顧沉舟毫不猶豫地伸出雙手:“請開始吧。”
當我的指尖再次碰到他的皮膚時,我做好了看到車禍現場的準備。但湧入我腦海的,卻是完全不同的畫面。
十歲的我站在一棟燃燒的房子前,哭喊著“媽媽”。一個比我大幾歲的男孩拉著我往外跑,他的手腕在流血,卻死死抓著我的手不放。
“快跑,晚晚!”男孩的聲音帶著哭腔,“房子要塌了!”
畫面突然中斷,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顧沉舟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你剛才...”他的聲音發緊,“你叫我什麼?”
“什麼?”我心跳如鼓。
“你剛才說“快跑,晚晚”。”顧沉舟的瞳孔收縮,“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小名?”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顧先生,”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你確定這是你第一次見我嗎?”
他皺眉,似乎在努力回憶:“我...我不確定。但你給我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像...我們在很久以前就認識。”
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刺眼。我起身拉上窗簾,背對著他問:“你手腕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車禍。”他下意識摸了摸繃帶,“醫生說可能是碎玻璃劃的,但我總覺得...這傷更舊一些。”
我轉身看他,一字一句地問:“你相信記憶可以跨越時間傳遞嗎?”
顧沉舟愣住了。
“比如...”我指著那個裂角的水晶球,“有些記憶,可能不屬於你一個人。”
就在這時,小宇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我走過去,聽到他在說夢話:“哥哥...救我...”
顧沉舟的表情變了。他站起來,動作有些急切:“能讓我看看那個孩子嗎?”
“不行。”我擋在他面前,“客戶隱私...”
“求你了。”他的聲音突然哽咽,“我只是...覺得他看起來很眼熟。”
一種荒謬的可能性在我腦海中成形。我慢慢讓開,看著顧沉舟走向小宇。當他俯身檢視小宇的臉時,我看到他的手指在發抖。
“我認識他。”顧沉舟低聲說,“在夢裡...我夢見一個小男孩被困在火裡,我...我想救他,但是...”
我的胃部一陣絞痛。如果顧沉舟的記憶裡不僅有我,還有小宇,這意味著什麼?那場火災到底涉及多少人?
“顧先生。”我深吸一口氣,“我想我們需要更深入地談談。但不是今天。”
他轉身看我,眼神比來時更加迷茫:“為什麼?”
“因為...”我瞥了一眼裂角的水晶球,“有些門一旦開啟,就再也關不上了。”
顧沉舟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點頭:“我明天再來。但林醫生...”他猶豫了一下,“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真的在很久以前就認識,那會怎樣?”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我心上。
送走顧沉舟後,我鎖上門,走到書架前,顫抖著拿起那個裂角的水晶球。球體在燈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光芒,那道裂痕像一張嘲笑的嘴。
我知道里面封存的是什麼——十歲那年的火災,我母親的死亡,以及一個承諾要永遠保護我的男孩。
但那個男孩,不應該記得我。
除非...
除非他也一直在尋找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