琺琅鎖：指尖上的百年記憶_第2章 老作坊的呼吸
第2章 老作坊的呼吸
師父帶我來的地方，比相片上的還要老。
青磚門樓爬滿了爬山虎，綠得發黑，像是要把整座院子吞進葉脈裡。鐵鎖鏽得幾乎看不出原樣，師父卻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銀柄上刻著“焰”字的掐絲鑷子，正是昨晚插在門楣上的那把。
“你奶奶沒告訴你，這裡才是林家真正的作坊。”鑰匙轉動的聲音像骨頭在摩擦，“現在的工作室，不過是給外人看的擺設。”
門開了。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陳年的銅鏽味，混著松脂和硼砂的氣息。陽光從殘破的窗欞間漏進來，照在工作臺上積了半寸厚的灰塵上。我一眼就認出那張相片裡的老案子——黑檀木檯面已經開裂，裂縫裡嵌著各色琺琅碎片，像凝固的彩虹。
“民國二十四年，這裡發生過一場火災。”師父的手指撫過案面上的焦痕，“你曾祖母小蝶，就是在這裡...”他突然停住，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口銅缸上。
那缸裡盛著半缸清水，水面上漂著幾片褪色的花瓣。詭異的是，水居然是溫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我蹲下去看，水裡倒映出我的臉，卻在眉心處多了一顆淚痣。
“別碰！”師父一把拽開我，“那是...”他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打斷。所有的門窗同時砰然關閉，灰塵在光束裡起舞。缸裡的水開始旋轉，漸漸形成一個漩渦。
漩渦深處，我看見昨晚那個女人。這次她穿著素白的喪服，站在火場中央，懷裡抱著什麼東西。她的嘴一張一合，卻沒有聲音。直到水面突然映出兩個字：“救她”。
“師父，她在求救。”我抓住師父的袖子，“小蝶...她不是自殺的對不對？”
師父的臉色慘白。他走到東牆前，撥開一幅泛黃的畫——後面居然是個暗格。暗格裡放著個紫檀木匣，匣子上同樣刻著牡丹紋樣，只是這朵牡丹的花瓣是七片，而首飾盒上的只有五片。
“七瓣牡丹，”師父的聲音發顫，“是林家最高等級的封印。”他開啟匣子，裡面是一疊泛黃的圖紙，最上面是張全家福——年輕時候的師父站在小蝶身邊，兩人都穿著琺琅作坊的工作服。
“我本名林九，”師父突然說，“是你曾祖母的...最後一個徒弟。”
我如遭雷擊。相片上的阿九，就是師父？可師父今年不過五十出頭，相片上的人...
“琺琅技藝的代價，”師父苦笑，“每封存一段記憶，就要付出十年壽命。”他捲起袖子，露出手臂內側的藍色紋路——和我手腕上的一模一樣，只是他的已經蔓延到了肩膀，“小蝶用最後的十年，封住了那場火災的真相。”
圖紙下面是本手札，封面寫著“掐絲秘錄”。師父翻開第一頁，上面用硃砂寫著：“琺琅為牢，記憶為鎖，情動則牢破，鎖開則人亡。”
“什麼意思？”我的聲音在發抖。
“意思是，”師父指向缸裡的水面，漩渦已經停了，“一旦你開始修復那件首飾盒，小蝶封存的記憶就會回到你身上。而你，會重複她的命運。”
水面突然映出我的倒影，卻在瞬間變成了小蝶的臉。她對我微笑，眼淚卻從眼角滑落，掉進缸裡，激起一圈圈漣漪。漣漪擴散到缸沿，竟變成了細小的裂紋。
“來不及了，”師父合上匣子，“封印已經開始鬆動。”他拉著我在工作臺前坐下，“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在記憶完全甦醒前，學會完整的掐絲封印術。”
他從暗格裡取出個銅胎，比首飾盒小得多，只有掌心大小，卻同樣刻著牡丹紋樣。“這是你奶奶臨終前做的最後一件作品，裡面封著小蝶最後的記憶。”銅胎在師父手中泛著詭異的紅光，“我們要做的，是把首飾盒裡的記憶轉移到這裡，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由你親手封印。”師父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但代價是，你會永遠記得小蝶經歷過的一切。”
工作臺突然震動起來。灰塵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同一個名字：“小蝶”。有的刻痕很深，帶著血跡；有的很淺，像是反覆描摹。最角落裡有行小字：“阿九，對不起。”
“她為什麼道歉？”我撫摸那些刻痕，指尖傳來細微的刺痛。
師父沒有回答。他走到西牆前，那裡掛著個銅鈴，已經綠得發黑。輕輕一碰，鈴聲卻清脆如昨。隨著鈴聲，牆上的灰塵紛紛剝落，露出後面隱藏的暗室。
暗室裡點著長明燈，燈下是張供桌。桌上擺著兩個牌位，一個寫著“林氏小蝶之位”，另一個卻是空白。供桌前的蒲團已經磨得發亮，顯然經常有人跪拜。
“每月十五，我都會來這裡。”師父點燃三炷香，“告訴她，我還沒找到合適的傳人。”香菸繚繞中，我彷彿看見小蝶的身影站在供桌旁，手裡捧著件未完成的琺琅作品。
“直到你出現。”師父轉身看我，“林家血脈，天賦異稟，最重要的是...”他拉起我的右手，“你掌心有和她一樣的胎記。”
我低頭看，掌心的藍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淡紅色，像條新生的血管。更可怕的是，它正在微微跳動，節奏與我心跳完全一致。
“今天開始，你住在這裡。”師父的語氣不容拒絕，“每天子時，我們開始傳承儀式。”他指著供桌後的書架，“這些手札，是你曾祖母留下的全部心血。”
我走近書架，最上面一層突然掉下一頁紙，輕飄飄落在腳邊。撿起來看，是張未完成的掐絲圖紙，上面畫著件奇怪的首飾——像鎖又像鐲子，內側刻著“情動則鎖開”五個字。
“這是什麼？”
“情鎖。”師父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小蝶當年想做的最後一件作品，用來...”他頓了頓，“鎖住不該有的感情。”
暗室裡的長明燈突然爆了個燈花。在那一瞬間的光亮中，我看見供桌上的空白牌位上，漸漸浮現出字跡——赫然是“林九”。
師父也看見了。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灰白：“原來如此...原來她連我的記憶也要...”話沒說完，他突然捂住胸口，指縫間滲出藍色的液體。
“師父！”
“別過來！”他踉蹌著後退，撞翻了供桌。牌位摔在地上，裂成兩半。從裂縫裡滾出顆極小的琺琅珠子，藍得發黑，正是我昨天在工作室發現的那種。
珠子滾到我腳邊，突然跳起來，徑直飛向我的眉心。一陣劇痛中，我聽見小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阿九，這次換我來救你。”
暗室開始劇烈搖晃。牆上的灰塵大片剝落，露出後面密密麻麻的符咒——全是用來封印記憶的禁術。最中央的符咒已經開裂，露出後面黑洞洞的空間。
師父掙扎著爬起來，用最後的力氣把我推向門外：“快走！封印破了！”他的聲音在變形，“去...去找你奶奶留下的...情鎖...”
我被推出暗室的瞬間，看見師父的身影被藍色的火焰吞沒。火焰中沒有高溫，反而透著刺骨的寒意。師父最後看我的眼神，居然帶著解脫。
老作坊的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我跪在青磚地上，看著手腕上的紅線已經蔓延到了肘彎。暗室裡傳來師父斷斷續續的聲音：“子時...別忘了...情鎖...”
陽光突然變得刺眼。我抬頭看天，發現太陽已經西斜，而我們進來時明明是上午。缸裡的水完全乾了，底部有行用琺琅碎片拼成的字：“救她，也救你自己。”
遠處傳來師父的咳嗽聲，越來越弱。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