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如果末日無期_第七章 羅伯特教授說他錯了

羅伯特教授說他錯了,他的研究方向是錯誤的;之前他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就不能再讓這樣的書印行,否則就是欺詐。

李 Al 在電話那端沉默了許久,說:你怎麼突然認為自己錯了?這可不是你。

羅伯特教授說:人都有錯的時候。我們固執地認為堅持的是真理,可有一天你會突然發現,你的堅持很可笑。

李 Al 說:你變了羅伯特,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羅伯特教授想到了那五千條禁令。他又撒了個謊,他說凱茜死了,父親時日無多,可他無能為力,他幫不了他們,這讓他開始警醒自己所謂的學說是誤人誤己。

李 Al 安慰他說:人終有一死,這不是你的錯親愛的,你應該好好放鬆一下。

和李 Al 通話結束後不到半小時,羅伯特教授就在家門口遇到了當初接他到永生人俱樂部的陌生人。

羅伯特教授冷冷地對陌生人說:你怎麼會在這裡?

陌生人說:不打算請我進家裡坐坐?

羅伯特教授回頭看了一眼,薇拉此刻正在做早餐。

羅伯特教授說:就在這裡說吧。

陌生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人讓我告訴你,不能銷燬你的著作,不能拒絕將著作翻譯到中國,不能改變你的生活狀態。

羅伯特教授突然失態了:你們監聽我!

不要衝動羅伯特先生。

羅伯特教授憤怒了:你們愛監聽就監聽吧,我自己的著作,怎麼處理是我的自由。

陌生人冷冷地說:我只是負責當面告知您,同時,提醒您注意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我的什麼身份?物理學家、科普作家?

陌生人說:我也不知道,我只負責傳話。您怎麼做,是您自己的事。陌生人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羅伯特教授當然明白這個身份的含義。

親愛的,你和誰在說話?薇拉現在是個幸福的小婦人。

羅伯特教授說:一個鄰居。

吃完早餐,羅伯特教授打電話向父親問安,電話一直沒人接。不祥掠過羅伯特教授心頭,陰影如巨大的黑鳥。他和薇拉匆匆趕到父親的家時,他的父親,老羅伯特,已經平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神色安詳,如同睡著了一樣,雙手交叉在胸前,抱著凱茜青春秀美的照片。而他的枕邊,放著凱茜生前喜歡的《朗勃寧夫人十四行詩集》。

羅伯特教授抱著父親,壓抑著哭聲,任淚水洶湧,到後來,他放任了自己,孩子一樣痛哭,他哭得很委屈。

薇拉無法體會,他痛哭的不是父親的死,而是作為兒子,明知人類可以永生了,自己成了永生人,卻只能冷酷地任由父親死去。

他哭的是自己成為永生人後,漸漸失去了為人的基本倫理和基本美德。

他也在哭自己,肉體雖然獲得了永生,但那個真實的羅伯特卻已經死去。

見薇拉忍著悲傷打電話處理父親的後事,羅伯特教授才止住哭泣。

老羅伯特的葬禮薇拉一手操辦。安葬完父親,羅伯特教授沒有在墓地多待一刻。他不敢面對自己,不願意面對所有與死亡有關的情境。次日,他去就職的學校辦理了退休手續。他還年輕,還可以工作一萬個一萬年甚至更為長久,可是,他退休了。他到了退休的年齡。辦完退休手續,他和薇拉結了婚。父親剛剛過世,婚禮辦得很簡潔。註冊,找個牧師主婚,如此而已。羅伯特教授沒有邀請任何親人和朋友,他也沒有親人。薇拉也沒有邀請她的親人,只把訊息告訴了李 Al。她希望得到李 Al 的祝福。於是他們的婚禮,只有李 Al 一個來賓。

牧師為他們禱告說:主啊,我們來到你的面前,祝福這對進入神聖婚姻殿堂的男女。照主旨意,二人合為一體,恭行婚禮終身偕老,地久天長;互愛,互助,互教,互信,天父賜福盈門,使夫婦均沾洪恩,聖靈感化,敬愛救主,一生一世主前頌揚。

那一刻,薇拉是幸福的,而羅伯特卻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因為接下來,牧師的質問,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牧師說:薇拉,你是否願意這個男子成為你的丈夫,並與他締結婚約,無論疾病還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愛他,照顧他,尊重他,接納他,永遠對他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薇拉輕聲說:我願意。

牧師問羅伯特:是否願意這個女人成為你的妻子,並與她締結婚約,無論疾病還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愛她,照顧她,尊重她,接納她,永遠對她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羅伯特教授沉默了。他知道,他無法做到。他可以愛她,照顧她,尊重她,接納她,但他的生命沒有盡頭,薇拉的生命有盡頭。他對她有所隱瞞,有欺騙。他無法確信自己能做到對她永遠忠貞不渝。

牧師把同樣的話又問了一遍,羅伯特教授才如夢初醒,回答說,我願意。

李 Al 看出了羅伯特心不在焉,她悄悄地提醒他,好好待他的新婚妻子。

薇拉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

她不再畫畫,說繪畫顏料對胎兒健康不利。她要生下健康的孩子。薇拉這樣說時,羅伯特就在想,只要給孩子做奈米機器人植入術,孩子就會永遠健康。羅伯特教授內心的陰影面積越來越大。薇拉以為他還沉浸在失去父親的痛苦之中,總是試圖寬慰他,可是沒有辦法,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在提醒羅伯特教授,他內心的道德感也如同蠍子,用毒針扎著他的心臟。別人怎麼樣他管不了,他希望,薇拉,他的孩子,李 Al,這些他在意的人,能夠如他一樣幸運,被選中成為永生人。他不知道他能為此做什麼,也許,他能做的只有祈禱和等待。

轉眼過了炎熱的夏天,第一縷秋天的風吹到這座城市。

秋天是令人傷感的季節。中國人就有「悲秋」一說。

進入秋天之後,羅伯特教授的心情卻略有好轉。他現在儘量減少了作為科普作家和讀者交流的次數。他的講座,因為揹負著沉重的罪惡感而變得枯燥無味,粉絲數大幅減少,但羅伯特卻感到了無須多說謊的輕鬆。

天一日日涼爽,每天都會有大雁南飛。

大雁的叫聲悠遠而自由。

羅伯特教授便會想,活上一萬個一萬年而失去自由的永生人,並不比只有十年生命的大雁來得幸福。如果現在讓他選擇,他寧願選擇有限但自由的人生。

薇拉的肚子已經很誇張地隆起來了。她很享受等待孩子降生的時刻。她喜歡一手託著肚子,一手撐著腰肢,在美麗的雲河邊散步。

入秋的雲河水泛著藍色的波光,綠色的波光。陽光變得溫和起來,一早一晚,已經有了深深的涼意。河對岸的遠山上,楓樹已經擁有了紅黃綠相雜的斑駁的色彩,天空顯得愈發高遠和幽藍。

陪著薇拉散步時,羅伯特教授胳膊彎裡會搭著薇拉的駝色風衣,溫度降下來時,他會為薇拉披上。他們看上去很恩愛。但只有羅伯特教授自己知道,他的內心沒有一刻安寧。

孩子會死的,會死在他前面。

這個念頭頑固地盤據在羅伯特教授的心頭,如同一株陰綠色的藤蔓,在潮溼的季節瘋長。他彷彿看到了兒子,他天然地認為,薇拉會生下一個男孩,他會看到那個男孩慢慢長大並老去,然後死在他的面前,而他永遠年輕。

羅伯現教授努力控制內心的陰鬱,讓自己接受事實,同時也安慰自己,薇拉還年輕,也許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五十年後,科技迅猛發展,人類找到了離開地球去到遙遠星球的辦法,永生人俱樂部的規則會隨之更改。他們會容許更多的人成為永生人,或者到那時,每個人都是永生人。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