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如果末日無期_第二章 嚴格來說

嚴格來說,薇拉算不上美女。她身上洋溢著質樸的、健碩的、自然野性的美,體內流淌著西班牙人、墨西哥人和中國人、美國人的血液。她知道自己的獨特之處,並恰到好處地向羅伯特教授展示了她的獨特之美。她從羅伯特教授的眼神里知道,他成了她的俘虜。

高更。羅伯特教授脫口而出。高更筆下的塔希提少女。我是說您,不是說您的畫。您的畫,有東方的神秘主義,還有未來主義,您將這二者結合得很好,用的卻又是印象派的色彩。你的色彩比薩爾瓦多·多明戈·菲利普·哈辛託·達利-多梅內克要精彩。羅伯特教授發現自己前所未有的饒舌,侃侃而談像個少年。他現在只是想盡情展示他對薇拉繪畫的理解,對薇拉的欣賞。

第一次有人這樣形容我。只有畫家和農夫,才會欣賞高更筆下女人的美。薇拉笑得很開心。

畫家和農夫?!羅伯特教授的眼裡閃動著驚異的光。

那晚,羅伯特教授和薇拉在這家酒店的大床上做了一整夜愛。

脫去衣服的薇拉,更加像極了高更筆下的塔希提少女。她有著堅實而健碩的胸,飽滿的臀部,弧線優美的腿,眉眼皆彎,膚色如大麥,像剛剛灌滿漿的麥子,又像極初次發情的小母馬。他用盡力量想要征服她,最終卻被她所征服。羅伯特教授知道他這輩子離不開她了。而恐懼也隨之而來。他比她大十五歲,用不了多久,他就要進入暮年,而她正年輕。在那一刻,羅伯特教授懷疑自己的研究是否太過空洞,缺少實用意義。

一切都恍如昨日。

然而,這天下午臨近四點半鐘時,一名衣著筆挺的陌生人敲開了羅伯特教授的辦公室。他們先是確認了羅伯特教授的身份。

羅伯特教授,科普作家?陌生人說。

羅伯特糾正道,是理論物理學家。

陌生人掏出工作證遞給羅伯特。羅伯特接過看了一眼,他無法確定工作證件的真假,將工作證遞迴,習慣性地低頭從眼鏡片上方狐疑地打量陌生人。陌生人面無表情,身形挺拔,符合民眾對安全部門工作人員的想象。羅伯特教授不明白,安全委員會為什麼會找他。

請您跟我們走一趟。陌生人說。

羅伯特教授問,去什麼地方?去多久?我什麼時候能回來?你們找我有什麼事情?我是否可以拒絕?我晚上有重要約會。

陌生人不理會他的問題,只說不能拒絕。

羅伯特教授說,我先打個電話。剛掏出手機,陌生人就伸出手,動作快如閃電。羅伯特教授的手機瞬間到了陌生人手中。陌生人關了機,並且沒有將手機歸還的意思。

這讓羅伯特教授有些憤怒,這是一個重視人權的國度。

陌生人此刻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擠出來的笑容,不笑尚好,一笑反而顯得更加古怪,態度卻依舊不冷不熱。他告訴羅伯特教授,有重要的人在等著他,事關至高機密。具體情況他也不得而知。他只是接到命令,將羅伯特教授在規定的時間帶到規定的地點。當然,羅伯特教授從陌生人身上沒有感受到惡意。

出門,坐電梯下到地下車庫,上一輛黑色轎車。

車窗里拉上了黑色的布簾。羅伯特教授被戴上了眼罩。

他試圖憑藉車輛的拐彎與行走的時間來記住路線。他有著驚人的記憶力,這對他來說並不是太難做到的事情。回家之後,只要有地圖,基本上就能復原行走的路線,從而找到他去過的地方。但他很快就放棄了,因為車輛出車庫後直接出城上高速。他能感覺到車輛在開往市外。根據車輛起伏的狀態,他知道這是在朝北走。這城市的南面是大海,東面和西面相對平坦,朝北是起伏的山路。他並不緊張,倒是對將要見到的人和將要面對的事情充滿好奇。他沒再問陌生人任何問題。

羅伯特教授去過許多地方,中國的西部,非洲的部落,東南亞的叢林,巴勒斯坦;也經歷過無數歷險,在索馬利亞遇到過海盜,在中東經歷過大爆炸,在亞馬孫叢林裡與鱷魚搏鬥。許多次生死關頭的化險為夷,練就了他冷靜的行事風格。年輕時的他甚至有些好勇鬥狠,後來深入瞭解了中國傳統文化,慢慢將一顆心平復了,又或許,只因為他老了,畢竟馬上要六十歲。他現在是一個溫和而有教養的紳士。現在,他相信,他將面臨人生的另一件大事。

只是,羅伯特教授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即將要面對的是改變他一生的重大事件,而且是超出常人想象的事。他更不會想到,因為他的決定,他這漫長無際的一生,將要陷入無邊的孤獨與無盡的痛苦之中。

車輛行走的時間並不長,一個小時左右。羅伯特教授知道,他應該是到了一個叫靈都的小鎮。這安靜的小城,有著竹筍一樣憑地拔起的山,有清碧如翡翠的河流。許多年前,他和李 Al 在這裡度過了甜美的時光。當然,最為幸福的回憶屬於他和薇拉一起的日子。和薇拉相識後,他們曾在這裡住過很長一段時間。薇拉在室外寫生,她借用真實的自然光影,寫生畫出的卻是客觀與主觀高度結合充滿了想象力的畫作。在認識羅伯特之前,薇拉的畫作被認為是超現實主義,羅伯特對她的畫作風格重新命名——未來現實主義。

薇拉作畫時,羅伯特坐在一邊研讀《黃帝內經》和《易經》,那是他人生中最為快樂的時光。他們在各種環境下做愛,一起吃遍了靈都的小餐館。中國人開的餐館,法國人開的餐館,義大利人開的餐館,越南人開的餐館,韓國人開的餐館……

他熟悉這裡每一條街道,熟悉這城市的空氣,雨水,陽光和風的味道。

羅伯特對薇拉說起,五十年前,他第一次來到靈都,是跟隨著他的父母來度假。後來,母親去世。那一年,羅伯特七歲。這是他人生的重大轉變,許多父母早逝的孩子,後來都會學醫,希望以此來減輕失去親人時束手無策的痛苦,羅伯特卻從此迷戀上了對人類長生不死的想象。

母親去世後沒有多久,父親就再婚了。繼母對羅伯特很好,但羅伯特無法忘記自己的生母。父子之間的感情,漸漸趨於平淡。直到後來,他成了一名物理學家,父子關係重又變得親密。現在,他的父親年近九十,已經走到了人生最後的階段。羅伯特教授接受中國文化的滋養,也接受了中國文化中孝道的觀念,只要他在這座城市,無論有多忙,都會每週一次去看望父親和繼母,親手為他們做美食,陪他們吃飯,散步。

他的父親很樂觀,經常這樣開玩笑:嘿,你的長生不死研究進行得怎麼樣了?我可快要死了,你得抓緊,讓我這老頭子成為不死鳥。

羅伯特教授拉過父親長滿了老年斑的手,說:您只要按我的方法做,就能成為不死鳥。

他教父親練習吐納和靜坐冥想,他父親練了一次就不練了。

父親快九十歲了,想到父親將要死去,羅伯特會無限感傷,覺得自己這一生的努力與研究,終究沒有實質性的成果,這是一件讓人很羞愧的事情。每次見到父親,他都能感受到父親在迅速蒼老,但每次他都會做出很開心的樣子,對父親說,您的氣色真好,看上去又年輕了十歲,這都是凱茜的功勞。

凱茜是他繼母,比父親小不了幾歲,也已到了風燭殘年。聽他這樣說,父親會親吻凱茜的額頭,輕輕吟誦威廉·巴特勒·葉芝的詩句,「當汝老去,青絲染霜;獨伴爐火,倦意淺漾。當汝老去,黯然神傷;唯吾一人,情意綿長。跪伴爐火,私語細量。愛已飛翔,越過高崗;愛已飛翔,遁入星光。」

父親給繼母朗讀詩歌,是每次家庭會餐的經典節目。

每當這時,看著父母秀恩愛,羅伯特都會想起自己的親生母親,也會更加珍惜身邊的人,無論是前妻李 Al,還是薇拉。他對薇拉說,多麼想一直這樣陪著你,直到永遠。

愛已飛翔,越過高崗;

愛已飛翔,遁入星光。

羅伯特最喜歡的是這兩句。

薇拉!此刻,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想象著此刻她該已經到了酒店。想象他一會兒辦完事回到薇拉身邊,要和她瘋狂做愛,撫摸她每一寸肌膚。

車停了。依然是地下車庫。下車。上電梯。去眼罩。

一棟很普通的建築,和羅伯特所在時代城市大多數建築的內部差不多。

羅伯特被帶進一個小房間。

陌生人請他就座,然後就將門從外面扣上了。

羅伯特教授開始打量他身處的房間。

沒有特別之處。不過二十來平米的小房。一桌,桌上無物,桌邊面對面金屬椅各一。顯然,這是為談話準備的。羅伯特教授知道這房間古怪,他感覺到正在被人觀察,只是不知道觀察者藏在哪兒。他又想到量子物理對世界的解釋——世界因為觀察而存在。他現在被人觀察,所以他存在。

他索性拉過椅子坐下,靜靜等候著即將面臨的一切。

剛才在車上,他想起了前妻、父親、繼母、薇拉,這差不多是他在這世界上最為親密的幾個人。當然,還有不多的幾個朋友。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是和這些人在一起。他希望這樣的快樂能持續得越久越好。

有那麼一瞬間,羅伯特強烈地感受到這一幕他曾經經歷過——也是這樣的房間,也是這樣的一桌二椅,也是這樣的封閉,他被無數看不見的眼在監視。他確信,這一幕真實發生過。也許,那是他在另一層空間的記憶。分屬元世界和子世界的量子糾纏,傳遞了這樣的資訊。這讓他感到不安,不安像野草一樣瘋長,他預感到快樂可能從此一去不復返了。

他的預感從來很敏銳。

這次他的預感依舊沒錯,那樣的時光真的一去不復返了,只是,他猜對了結局,卻猜不透過程。他決心讓自己安靜下來。眼觀鼻,鼻觀心,心觀丹田。這是神秘的中國道家功法,他在中國湖北西部的武當山跟一位道長學習過。有一個月時間,他每天天沒亮就隨著道長坐在一座峭拔的山峰頂端,面對蒼茫雲海靜坐吐納。他很快讓自己平靜了下來,以至於忘記了時間。他不知道等候了多久,也許是三分鐘,也許是三小時,也許是三個月,或者是三年。

門開了。進來一位個子不高但幹練冷峻的男子。男子滿頭花髮面色紅潤,羅伯特看不透他的真實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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