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如果末日無期_第五章 越是尖端的技術受益人越少
越是尖端的技術受益人越少。
羅伯特教授同時也接受了永生人的理論,他有幸遇上了人類進化的拐點,就像人類的祖先在 200 萬年前開發使用額前葉皮質,從而讓人類成為這個星球上最為智慧的生物,躍居食物鏈的最頂端一樣,只有他這樣的擁有超常智慧大腦的人才配得上享受永生。
他想起了為他手術的醫生對那些自然人的稱謂。
哈哈,那些自然人,他為自己在心裡對人類的稱謂的變化而吃驚,但是,的確,就是這樣的,那些自然人,醫生稱他們為 muggle。在 J.K.羅琳的小說中,那些不擁有魔法的普通人,就被稱為麻瓜。看來,那醫生是羅琳的擁躉。這樣的稱謂有意思。自然人是麻瓜,而他,羅伯特教授,物理學家,科普作家,永生人的研究者,現在是永生人。多麼讓人自豪。
依然是輛黑色的車,依然拉上了車簾,依然戴上了眼罩。
這一切皆是多餘。按照五千條規則中的一條,他不許試圖尋找永生人俱樂部,不能主動聯絡,否則都將面臨最為嚴苛的懲罰。
羅伯特教授被送回他辦公室的地下車庫。送他的還是當初帶他到永生人俱樂部的陌生人,此時,羅伯特依然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們是永生人還是麻瓜。
陌生人把羅伯特的手機還給他,「再見」也沒有說一聲就走了。
羅伯特教授這才想起應該開啟手機。他已經和這個世界中斷聯絡太久。他以為會收到很多薇拉的資訊,或者無數個薇拉打來的未接電話。結果讓他非常失望,居然沒有一條薇拉發來的資訊,也沒有一條她的來電提醒。
很快他就明白了,是他們,永生人俱樂部,刪除了薇拉發給他的資訊。他可以這樣斷定。
羅伯特教授第一時間撥打了薇拉的電話,關機。他給薇拉留語音,告訴薇拉接到留言一定要回復他。他表達了對薇拉熾熱的思念和無限的歉意。
接著,羅伯特教授就看到了前妻李 Al 給他的留言,有十五條之多,都是讓他開機後回覆她的。還有父親發來的資訊。父親讓他回電話。不知為什麼,這些資訊都留著。他給李 Al 打電話,他想著怎麼解釋這三個月來他的去向。李 Al 居然沒問,只是告訴他,馬上去看他的父親,老人家狀態不好,非常不好。
凱茜去世了。李 Al 說。
沒有想到,成為永生人,回到麻瓜的世界,他接到的第一個訊息,居然是有關死亡的。他意識到,成為永生人,不僅僅是要學會說謊,不僅僅是要失去自由,還要面對許多情感上的折磨。
聽到繼母凱茜去世的訊息,羅伯特教授很難過。不,他的心情,不能用難過來簡單形容。當然有難過,也有……慶幸,他小心選擇著內心的詞彙,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用中國人的話說,叫五味雜陳。雖然凱茜不是他的生母,老太太卻能視他如己出。他想到了父親為凱茜讀詩的情形。父親是那樣愛她,失去凱茜,父親現在一定很難過。他撥通了父親的電話。和李 Al 一樣,老羅伯特並沒有責怪他這段時間消失不見。
一小時後,羅伯特見到了父親老羅伯特。
意外的是,他不僅見到了父親,還見到了薇拉。
老羅伯特坐在他時常坐的圈椅上,閉著眼,像睡著了一樣。薇拉坐在靠窗的地方,一束光從窗外透過玻璃照進略顯昏暗的房間,側光打在薇拉的臉上,晶瑩如玉,像一尊聖女雕像。
見到羅伯特教授進來,薇拉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驚喜,只伸出食指放在嘴邊,輕輕朝羅伯特教授「噓」了一下,提示羅伯特教授別打擾他父親。
羅伯特教授輕輕站到薇拉身後。就在一個小時之前,他心裡湧起了許多壞念頭,甚至還有恨意,以為薇拉已離他而去。他在心裡懺悔,為自己錯怪了薇拉。成為永生人之後,他變了。他輕輕從後面雙手環抱著薇拉,心裡湧起的是無限感傷。
他輕吻薇拉的頭髮和耳垂,眼圈有些溼。
他活了快六十歲,經歷了這麼多的世事,已經過了控制不住感情的年齡,可是現在,他的身體年輕了,內心似乎也回到了二十歲的狀態。
他從後面不停輕吻著薇拉。薇拉一手撫著羅伯特的頭,輕輕搓揉著他的頭髮,一手執書,是凱茜最喜愛的那本詩集,輕聲為老羅伯特讀著:
捨下我,走吧。可是我覺得,從此
我就一直徘徊在你的身影裡。
在那孤獨的生命的邊緣,從今再不能
掌握自己的心靈,或是坦然地
把這手伸向日光,像從前那樣,
而能約束自己不感到你的指尖
碰上我的掌心。劫運教天懸地殊
隔離了我們,卻留下了你那顆心,
在我的心房裡搏動著雙重聲響。
正像是酒,總嘗得出原來的葡萄,
我的起居和夢寐裡,都有你的份。
當我向上帝祈禱,為著我自個兒
他卻聽到了一個名字、那是你的;
又在我眼裡,看見有兩個人的眼淚。
薇拉讀完這首詩。老羅伯特緩緩睜開眼。他並未睡著,知道兒子進來了。他的兒子,他生命的延續,他熟悉他的氣息。
你來了。父親說。
三個月不見,父親迅速衰老。羅伯特想到了一箇中國詞彙,油盡燈枯。
父親現在的狀況差不多就是油盡燈枯。他的生命猶如風中之燭,隨時可能會熄滅。熄滅之後將永遠不再復燃。在那一刻,羅伯特教授心裡湧起的是無限酸楚。他走向父親,單膝跪地,他覺得只有跪下才能表達出他內心的那份酸楚。
他擁抱窩在圈椅裡的父親。父親彷彿枯萎了一般,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羅伯特親吻父親花白的亂髮和滿是老人斑的額頭,然後握著父親的手。父親的手雖乾枯,摸上去卻溫暖。
他又吻了父親的手背。他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過失。在父親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身邊。在父親生命之燈將要熄滅的時候,他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掩飾內心的愧疚,這讓他愈發覺得自己的虛偽也很可鄙。
沒事的,孩子。老羅伯特緩緩抬起手,撫摸著兒子的頭,顯得很平靜。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在平靜地等候這一刻的到來。你在我身邊,也代替不了我的痛苦,沒事的,孩子。凱茜死了,死在我前面,這是她的心願。她生前,一直希望死在我的前面。她不想經歷失去我的痛苦。她,那麼殘忍,把這痛苦扔給我,她自己倒走了。你站起來吧,孩子。
老羅伯特是個天性樂觀的人,他不願意讓大家陪著他悲傷。他說:孩子,你沒能在凱茜死去之前,找到長生不死的辦法,真是遺憾啊。世上哪有長生不死的辦法呢?每個人,都要死,你的研究,沒有意義。人要是不死,地球哪裡養得活這麼多人。我也要死,凱茜活著時,我不想死,我多麼幸福啊!可是現在,我一點兒也不恐懼死亡。生老病死,這是萬物的規律,沒有誰,能逃離這規律。沒有誰。沒有誰。沒有。
說完這些話,彷彿耗盡了他最後的心力。
當父親反覆地說「沒有誰」時,羅伯特教授不敢直視父親,也不敢看薇拉。他低下頭,內心慌亂不安。他甚至不知該如何掩飾這慌亂不安。他應該回答,父親,您錯了,人類已經戰勝死亡了,人類永生了,您的兒子,就是一個永生人。可是他的嘴抖動了半天,說出的是:是的,父親,沒有誰。
老羅伯特將顫抖的手伸向桌子。桌上有鑲著凱茜年輕時候照片的相框。薇拉明白老羅伯特的心,幫他拿過來。老羅伯特雙手接過相框,顫抖地親吻照片上凱茜的額頭:五十年,我很幸福,孩子。
老羅伯特從相框上抬起頭,說:薇拉是個不錯的姑娘,你應該和她結婚,像我和凱茜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