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來信,燃燒的秘密與謊言_第4章 停擺的懷錶
第5章 停擺的懷錶
黑影們像潮水般從樹林裡湧出來,二十幾個人影在月光下晃動,手裡的鋼管和柴刀反射著冷光。我下意識將鐵皮盒抱在懷裡,稜角硌得肋骨生疼——裡面的賬本邊緣劃破了襯衫,在皮膚上留下細細的紅痕。陳默握緊鐵鍬擋在我身前,後背的紗布滲出血跡,順著脊椎往下淌,在卡其色褲子上洇出深色的條紋,像條蜿蜒的蛇。
“跑!往東邊跑!”陳默低吼著將我往槐樹後推,他的手掌燙得驚人,像是發著高燒。我踉蹌著躲進灌木叢,帶刺的枝條勾住我的吊帶裙,嘶啦一聲撕開道口子,露出的後腰被蚊蟲瘋狂叮咬,癢得鑽心。透過枝葉縫隙,我看見三個黑衣人將陳默按在地上,他的額頭磕在凸起的石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血珠瞬間湧出來,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裡,把瞳孔染成了暗紅色。
“叛徒就該有這種下場!”老王慢悠悠地走過去,用腳尖踩著陳默的臉,軍靴底的紋路在他皮膚上壓出深深的印子。他手裡把玩著那支裂了縫的搪瓷咖啡杯,杯口的缺口在月光下像顆獠牙,“當年你出賣兄弟的時候,就該想到今天!”
鐵皮盒裡的出生證明硌得我心口發慌。王麗...念念...這兩個名字在腦海裡盤旋,像兩隻撞玻璃的飛蛾。灌木叢突然晃動,我嚇得屏住呼吸——是小宇!他不知什麼時候溜到了附近,手裡攥著根燃燒的樹枝,火苗在他凍得通紅的小手上跳躍。
“林姐姐,快跑!”小宇壓低聲音喊,樹枝上的火星濺到他手背上,他疼得齜牙咧嘴,卻死死咬著嘴唇不吭聲。這個昨天還怕得發抖的孩子,此刻像只護崽的小獸,眼睛亮得驚人。
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帶著尖銳的穿透力。老王的臉色驟變,他狠狠踢了陳默一腳:“撤!留活口!”黑衣人像鬼魅般消失在樹林裡,動作快得不像普通人。我跌跌撞撞跑過去,陳默的睫毛上還沾著血汙,嘴唇乾裂起皮,喃喃著:“王麗...對不起...”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村委會的硬板床上。陽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報紙上“掃黑除惡”的標題被撕了個角。陳默坐在床邊削蘋果,左手手腕上纏著紗布,右手拿著水果刀,動作笨拙得像個孩子。他的額頭纏著紗布,滲出血跡,左手手腕上多了塊銀色懷錶——錶盤是復古的羅馬數字,邊緣磕出了坑,玻璃罩裂了道蛛網狀的縫,指標停在三點十五分,秒針卡在“Ⅸ”的位置,像只折斷翅膀的蝴蝶。
“這表...”
“王麗的。”他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果皮在桌上擺成歪歪扭扭的圓圈,中間斷了三次。“三年前礦難那天,她戴著這塊表衝進礦洞救人。表蓋被落石砸裂的時候,正好是三點十五分——和瓦斯爆炸的時間分秒不差。”他用指尖輕輕摩挲錶盤上的裂痕,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愛人的臉頰,“她說過要戴著這塊表嫁給我,在錶盤背面刻我們的名字...”
錶盤背面果然刻著模糊的字跡,“默”字只刻了一半,另一半被裂痕吞噬了。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緊了,喉嚨發堵:“念念...是你們的孩子?”
陳默的肩膀猛地顫抖了一下,蘋果從手中滑落,在地上滾出老遠。他捂住臉,指縫間漏出壓抑的嗚咽聲:“是我對不起她...當年黑蝙蝠用念念威脅我改瓦斯報告,我...我居然答應了...”
村委會的門突然被推開,老王端著碗湯藥走進來,裂了縫的搪瓷咖啡杯換成了青花瓷碗,碗沿同樣缺了個口,碗底沉著幾片深綠色的葉子——和昨天粥裡的斷腸草一模一樣。“陳老師,該喝藥了。”他笑得滿臉褶子,眼角的皺紋裡藏著精明,“林記者醒了?正好,我燉了雞湯,給孩子們補補身子。”
雞湯的香氣濃得發膩,混著草藥的苦味鑽進鼻子。我注意到老王的指甲縫裡還沾著泥土,褲腳有新鮮的刮痕——他剛才肯定去過後山,那裡埋著賬本的老槐樹下。
“謝謝村長,我不餓。”我把碗推到一邊,故意將出生證明從口袋裡露出個角,“念念現在在哪?我昨天好像在後山看到個小女孩,長得和王麗老師很像。”
老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青花瓷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四瓣。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指甲深深陷進皮肉,我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和煙味混合的酸腐氣息:“你到底知道什麼?!”
“出生證明在我這裡。”我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其實早就把證明藏在了床板下——剛才故意試探他。老王的眼睛紅得像要出血,另一隻手摸向腰間的柴刀,刀鞘摩擦發出“噌噌”的響聲。
“放了她!”陳默突然站起來,懷錶從手腕滑落,在地上摔出清脆的響聲。他擋在我身前,後背的傷口再次裂開,血浸透了襯衫,像朵盛開的紅梅,“念念在黑蝙蝠總部,對不對?在城南廢棄罐頭廠!”
老王的手垂了下去,他後退幾步,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是又怎麼樣?你們以為找到賬本就能扳倒黑蝙蝠?太天真了!警察局長是我們的人,縣長的小舅子是我們的財神爺...”
“那孩子們呢?”我打斷他,聲音發顫,“他們也是你們的棋子?”
外面突然傳來孩子們的哭喊聲,尖銳得像玻璃劃破夜空。我們衝出村委會,只見十幾個孩子被黑衣人用繩子綁著,排成一隊往礦洞方向走。小宇走在最前面,手裡緊緊攥著顆水果糖——糖紙皺巴巴的,是昨天他塞給我的那顆,糖塊早就化了,黏糊糊地沾在他手心裡。
“放開小宇!”我衝過去,卻被個滿臉橫肉的黑衣人抓住胳膊,他的手指像鐵鉗,捏得我骨頭生疼。小宇回過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林姐姐!快跑!他們要把我們扔進礦渣爐!”
“老王!你瘋了!”陳默怒吼著衝過去,卻被黑衣人用電棍擊中後背。他像斷線的風箏般摔在地上,抽搐著蜷縮起來,懷錶從襯衫口袋裡滑出來,錶盤的裂痕在陽光下閃著光。
“瘋?我這是在救他們!”老王的臉扭曲著,他從懷裡掏出張泛黃的照片——二十年前的青山村小學,十幾個孩子站在土坯房前,年輕的老王抱著嬰兒,王麗站在旁邊,笑得一臉燦爛。“念念需要骨髓移植!只有黑蝙蝠能找到合適的骨髓!”
就在這時,小宇突然咬了黑衣人一口,趁他吃痛鬆手的瞬間,從地上撿起塊石頭砸向老王的額頭。老王慘叫一聲,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來,滴在照片上,把王麗的笑臉染成了紅色。
混亂中,陳默掏出藏在鞋墊下的衛星電話,按了擴音鍵——裡面傳來市公安局局長的聲音:“陳默?我們已經包圍了罐頭廠,黑蝙蝠的核心成員全部落網!”
老王的身體僵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電話:“不可能...局長他...”
“從一開始就是圈套。”陳默掙扎著站起來,嘴角帶著血沫,“三年前我就是警方的臥底,故意接近黑蝙蝠...”
警笛聲再次響起,這次近在咫尺。老王突然從懷裡掏出個打火機,點燃了手裡的照片:“王麗!我來陪你了!”火苗舔舐著照片,王麗的笑臉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最後化為灰燼。
陳默衝過去抱住他,懷錶掉在地上,錶盤的裂痕裡滲進了泥土。指標依然停在三點十五分,像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但這一次,陽光穿透了雲層,照在孩子們的臉上,把他們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