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美女,你跟老王什麼關係呀?他之前可從來不帶女伴來的。」
我跟在王總身後走進包間,一屋子熱鬧喧囂的中年男子突然都同時安靜下來,上下打量,從他們的眼神里不難看出,雖然我相貌平平,但他們的腦子裡已上演了無數種香豔的可能。
沒等王總澄清,我搶先回答:「法律關係呀!但是我倆的關係比你們任何一個人跟他還要鐵。」
對方露出不屑的表情,這正中我的下懷,趁機接著解釋:「如果王總生病了,我能立刻拿 200 萬給他治病,你們能嗎?萬一有什麼意外,我還可以立刻拿 500 萬給他的家人,你們能嗎?」
王總為人豁達,我知道他不會介意我拿「黴頭」來舉例,果然,他哈哈一樂。震驚、質疑、羨慕、恍然大悟的表情輪番在不同的聽者臉上浮現,我知道,新的訂單已經在路上了。
我是一名保險代理人,俗稱賣保險的。只有我知道,每張保單的正面是我許諾客戶的安心,背面則是他們不為人知的隱秘。
洗腦 · 套路
下午 3 點,我準時等候在高級別墅區外的一家咖啡廳裡。這個時間,別墅裡的女主人剛剛睡完美容覺。據專家研究,這個時間也是人最容易被打動的時候。
我必須把見面時長控制在半小時左右,不打擾對方帶著保姆接孩子放學扮演好媽媽,也為我見下一個客戶留足時間。幸好今天的任務相對簡單,締結合約。
在此之前,我已經和這位客戶見了四次,每次都根據她的需求,不斷滲透我為她全家制定的保險計劃,讓她在觀念上接受我和我推薦的產品。
在保險圈,觀念和關係一樣重要。
很多人喜歡把這個過程稱為洗腦,我不置可否。
可是,見面後,她卻突然改口,不斷挑剔否定之前早已談好的保單,背後只有一句潛臺詞——不簽了。
墨鏡能夠隱藏她閃躲的目光,卻無法完全遮住她眼角的淤青。她最後吞吞吐吐地說,「我老公說他出行都很平安,不需要買,讓我不要多事。」
我一下子明白了——在我為她定製的保險方案裡,包含意外險,對方想必認為「意頭」不好,說不定還覺得這是在咒他,報之一頓拳腳。
唉,婚姻裡的女人,沒有錢,就沒有話語權。看上去再光鮮亮麗的全職太太,也只是被豢養的籠中鳥。
看著她,我突然想起幾年前的自己。
我本來是個外企職員。那時候我正值事業黃金期,突然降臨的孩子打亂了我的所有計劃。創業小有成績的丈夫勸我辭職,他說,孩子關鍵的成長期更不能錯過,他會當我們母子的避風港。
我信了。
直到孩子被確診白血病,鉅額的診療單攤在面前,那個許諾照顧我們一輩子的人卻頭也不回地離開。
作為母親,我無法做到像他那樣狠心。我把離婚時分給我的房子賣了,換了孩子一條命。但移植手術只是開始,每月大幾千元的藥費,要持續好幾年。
為了孩子,我必須重新工作,但是行業發展太快,我這種在家待了好幾年的家庭主婦已經被過去的職業拒之門外。幹銷售底薪太低,想拿高提成就得拼命,但這樣一來,我又無法照顧孩子。
世界對女人就是這麼不公平。苦苦支撐了一年多,我感覺自己已陷入抑鬱和焦慮中無法自拔。眼見存款越來越少,這時,我在短影片網站刷到一條社會新聞:一個單親家庭長大的大學男生,大學畢業時自殺,母親痛不欲生,但吃驚地發現,孩子曾買了 200 萬的壽險,他死後,大筆保費留給苦苦拉扯他長大的母親。
沒有人會傻到用命去換錢。但這條新聞,卻似乎給「病急」的我開出一張「良方」,我不由自主地想,再不濟,我還能留點錢給孩子。
我決定給自己買一份保險,還特地挑選了一下嚴進寬出的大保險公司。等待和保險代理人見面那天,我緊張極了,生怕對方看出我的意圖。可是當我見到他,卻驚訝得險些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來的保險代理人,竟然是我兒子的主治醫生張醫生!
「浩軒媽媽!看到客戶材料的時候,我還猶豫了一下,沒想到真的是你。」
「張醫生,您怎麼突然轉行了?」我很驚訝,因為孩子看病時我特地打聽過,張醫生是業內醫術最好的大夫之一,前途無量。
細問我才知道,張醫生半年前查出來肺癌,幸好發現得早,如今雖然沒有大礙,但是身體狀況大不如前,無法再勝任工作強度極大的醫生崗位。
「醫院待我不錯,可以讓我只看門診,但是收入跟之前差了一大截。我這個年紀,上有老下有小,還有房貸車貸要還,不為自己也要為家人找條出路。」張醫生苦笑。
「那您也不用來賣保險啊……」話沒說完,我就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閉嘴。
「我知道,現在社會上對賣保險的還是很看不起。但是這都是老觀念了,這份工作能給我比較高的收入,而且時間相對自由,強度不高,適合我現在的身體狀況,」張醫生挺自豪,「我就願意受著別人的白眼。」
收入高,時間自由,這兩個關鍵詞讓我頓時心動。
那天的交談,我一下子從意向人變為增員,我承認,自己被洗腦了。
一個星期後我就辦了入職,正式成為一名保險代理人。
入行 · 人情
進入這個行業,我才知道,保險代理人的工作並沒有想象中好做。複雜的專業知識學習倒是其次,我臉皮薄,最受不了的是家人朋友質疑的目光。
「陳然,你放著那麼高的學歷,沒必要去幹這種工作吧?小心別是傳銷組織,錢一分錢掙不著,還把親朋好友的錢搭進去。」
我的第一位客戶是多年的閨蜜斯斯,她人漂亮,嫁得也好。我心想,成不成無所謂,就當練練手,讓她給我提提意見。但誰知她剛聽說我入職,身子就明顯往後退了退,把她剛買的 CHANEL 包包擋在身後。
我連忙解釋:「入職之前我已經考察過了,這家保險公司是業內知名度很高的一家,非常靠譜,銀保監會對保險公司的償還能力充足率要求是 150%,這家公司是……」
「行了行了,別說了,反正我是不會買的,如果你再推銷,我們連朋友都做不下去了。」
「沒關係,每個人的保險理念不一樣,我也是浩軒生病之後才意識到保險的重要性,如果之前給他買了重疾險,也不會……」
「別總說病啊死啊的,多晦氣!我後面還約了個人,先走了,」說完斯斯忙不迭地逃走,彷彿多留一秒我都會騙得她傾家蕩產。
我對她掏心掏肺,她卻對我處處提防,這恐怕是每個保險代理人在面對熟人客戶時都會遇到的寒心場景。
「別理他們,等他們得了大病,就後悔沒跟你買保險了。」
張醫生的寬慰並沒有讓我好過多少。儘管已經轉行保險,但同事們都還是叫他張醫生——因為醫院的工作背景以及患癌經歷,他在介紹產品和分析產品時更有說服力,剛做保險幾個月就完成了當年的 MDRT 指標,是公司裡的神話級人物。
而我,可能是張醫生手下最差的組員。同樣是用自己經歷的故事談保險,他那叫專業,而我就是賣慘。故事只能贏得同情,而要讓對方掏出真金白銀來買保險,他們才不會那麼感性用事。
保險的收入和出單量成正比。前三個月,我只向特別熟悉的朋友賣出去過幾單,還為了完成考核保住銷售身份,為自己買了幾份小額保險。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才是那隻被薅的羊?
臨近考核日,我正糾結要不要繼續做這行,斯斯竟主動找到我。
原來,她老公最近有個專案要求人辦事,送紅包人家怕被查不肯收,但是聽說對方家裡最近想買保險,帶病投保很難透過,「你幫我操作一下,我都算好了,給他們全家都投上重疾險,一年的保費差不多 20 萬,你就說搞活動,一年交一兩千,剩下的錢我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