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度看不上做微商的人。販賣廉價低劣的產品,用粗製濫造的語句刷屏朋友圈。「49.9 塊拼團潮鞋」、「9 塊 9 口紅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還有什麼「喜提」豪車名包…… 我看到就會順手遮蔽對方的朋友圈,還暗自取笑對方怎麼把日子過成這樣,需要拉下臉面謀生。
直到我嫁入「豪門」,成為牢籠裡的全職媽媽,被無良婆婆、媽寶出軌老公、產後抑鬱搞得窒息,差點自殺,我沒想到,當上微商,成為我最後的救命稻草。
慧姐
那時候,江水每天都在我眼前,翻滾來去。
大學畢業後我就結婚了,住進這間市價近兩千萬的三百平江景房,生活起居有婆婆和保姆照看,看上去衣食無憂。但我常常端坐在家,望著窗外出神,這套華美的房子於我而言更像是牢籠。
閨蜜都以為我嫁入富商之家,生完娃不用工作,天天錦衣玉食。生活中的雞零狗碎,我羞於啟齒,拿現在時髦的話來說,我一抱怨,她們就說我「凡爾賽」。慢慢地我活成了一座孤島。
保姆是婆婆的眼線,24 小時無死角地介入我的生活——婆婆甚至在客廳安裝了攝像頭,表面上說為了防盜,實際是用來監控我的一舉一動。
與婆婆同住是因為沒有選擇。房子是做生意的公公生前買的,他是家中真正的經濟支柱,去世後給家裡留下不菲的遺產。丈夫阿斌是本地公務員,長相周正,收入穩定,朝九晚五。我的上份工作是在一家金融機構做行政,賺得比丈夫多,但這座城市的房價越來越高不可攀。就這樣,我不情不願地搬來和婆婆同住。
婆婆有潔癖,又是控制狂。每天她指揮保姆把家裡裡裡外外洗個遍。我有了孩子之後,她更是毫不含糊,以孩子的衛生安全為由,成天不是除蟎就是除塵。我從孃家帶去的助眠毛絨玩具,她讓保姆一天洗兩遍,洗到掉毛。最後我只能看著陪我長大的玩具變得光禿禿,最後被婆婆遺棄。
「我本來也不太希望你帶這些玩具來我們家裡。」關鍵時候,主客之分就從婆婆嘴裡輕描淡寫地流出。
玩具之外,我錯失了更多,28 歲的我已經被迫面對人生滑坡。生娃後,我整個人不堪重負,內分泌紊亂,一度有些抑鬱。我一直沒去上班,休完產假我就告病假了。
偶爾,我向阿斌吐露心事,但感覺八小時體制內生活已經把他消耗得精疲力盡。他安於眼前的生活,為了家庭,我「理所應當」地成為了該辭職的那個人。
「不然要讓我兒子放棄鐵飯碗嗎?」我婆婆得理不饒人。
整日賦閒在家,我想著利用零碎時間做點副業,以免自己與社會脫節。幫人刷過單、做過水軍、寫過軟文…… 甚至還想過去賣保險,但都不了了之。這樣一來,婆婆更是落井下石,指手畫腳。
我是在社群醫院遇見慧姐的。
我帶娃去接種疫苗,保姆抱著孩子,穿著邋里邋遢的我守在旁邊,等待叫號。慧姐領著三歲的兒子坐在我旁邊,竟然有種熟人的親切,讓人毫不生厭。她三十多歲,皮膚保養得很好,說起話來語氣溫柔,「你看著有點累呢,沒休息好?」
「孩子睡眠總是很差,一晚上還是要醒幾次,最近在愁怎麼陪玩給她放電呢。」或許因為太久沒人關心,我很樂意回應陌生人的關切。
「陪玩的遊戲我可以寄幾本書給你,咱們加個微信,你發地址給我,」她嫻熟地開啟二維碼名片,又順手從包裡掏出幾張燕麥面膜,「我代理的產品試用裝,你拿去敷敷看,媽媽只是我們眾多身份中的一種,別忘記對自己好一點。」對慧姐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我只記得當時自己一臉茫然。
翻看慧姐的朋友圈我才知道,原來她就是我曾經最鄙夷的那種微商,是某知名母嬰品牌的一級代理,還代理其他一些產品,微信背景裡寫著「四千人團隊領導者,帶領數百位寶媽實現輕創業」。
慧姐的朋友圈畫風,除了一些勵志語錄,例如,「帶娃賺錢兩不誤」,「這社會,真的對女性要求要高了,女生把賺的錢存起來,對抗未知的風險」,「生活不會因為你是個女孩子而善待你,所以你要安靜地優秀」,等等,也會時不時貼出團隊業績記錄、指導下級代理的聊天記錄,還有和寶寶的照片。我看得一愣一愣。
約炮 App
認識慧姐的這個階段,我承認自己過得並不好。我常常給娃喂完奶,默默躲在被窩裡刷劇。看完《82 年生的金智英》,我覺得裡面有自己的影子,想大哭一場又怕驚醒婆婆和孩子,只得咬著被角壓抑痛哭。
那天加完慧姐,我恰好回孃家吃飯。我的父親是公務員,平日工作繁忙,退休的母親是唯一關心我的人。那天,母親一個人忙前忙後,準備了一桌子菜,看到我,她趕忙把孩子接過去,讓我安心吃幾口熱飯。
吃著合口的飯菜,我把心事一樁樁嚥了下去。母親似乎看出了什麼,但見我不願多說,也沒有多問。
「你有時間幫我找人修下手機吧,按鍵的地方不太靈光了。」我準備走時,母親幾乎像是懇求地問我。燈光下,她的兩鬢格外斑白,就像磨掉漆的手機邊緣。
我有些鼻酸,其他人早已給父母換上了新款的智慧手機,朋友圈裡是父母四處旅遊、與朋友聚會農家樂、或在老年 KTV 裡錄製的小影片。而母親還要持續為丈夫、女兒,甚至外孫女操心奔忙。而且,我沒有獨立的收入,有時還要靠母親偷偷接濟。
帶著孩子回到婆家,已是晚上九點,婆婆坐在客廳的貴妃椅上看電視,冷冷說道,「帶著孩子還那麼晚回來,影響大家休息,下次可別這樣了。」
我也不敢還嘴,只能弱弱地回了一個拖長音的「好」。
阿斌在房間裡趕一份公文,隨口問了我一句:「爸媽身體還好嗎?」我的怨氣一下爆發,「女兒過得不好,他們能好嗎?」
丈夫埋頭打字,想做鴕鳥。他知道婆媳關係緊張,但又不願意跳出來同任何一方作對。
戀愛期間我們從未紅過臉,我以為好脾氣是美滿婚姻的定心丸,未料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媽寶男」,只會隔岸觀火。
那晚我哄完娃睡覺,輾轉反側。第一次見婆婆,她明示我先懷上孩子再扯結婚證。起先,婆婆對我不錯。我很快就成功懷孕,作為「獎勵」,再加上那時我肚子比較尖,是個男孩相,我在他們家新搖中的江景房房本上擁有了姓名。我媽媽還說,這家算是厚道人。只是後來想來,這場婚姻,本就像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只有我當局者迷。
沒想到,我生了女兒,婆婆對我一落千丈。丈夫三代單傳,公公又去世得早,家庭氣氛急轉直下。但我偏偏生完頭胎後落下病根,被醫生判定為很難再生育。如果不是還想維持著一些「老錢」人家的體面,我覺得我很可能被婆婆驅逐出家門。
我睡不著,忍不住起身,想到書房找丈夫聊聊。自從孩子出生,我和丈夫就分房睡了,也很久沒有夫妻生活。
一進屋我才發現,他去洗澡了。未料,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彈出一條訊息,一個 app 提醒他可以更新了。
我本能覺得那個 app 怪怪的,雖然我知道丈夫的手機密碼,但我忍住了好奇,我覺得彼此間的信任足夠堅固。
回到臥室,我還是搜尋了起來,發現這竟然是一款著名的交(約)友(炮)軟體,中間還因為違規被暫停下載。
我恍惚想起,阿斌丟在洗衣間的襯衫裡有香水味,櫃子裡的避孕套似乎也少了一些。那一刻,我猶如五雷轟頂,再看一眼身旁熟睡的孩子,不禁悲從中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忍不住盤算起離婚的事。但如果離婚,我沒有收入,又過了哺乳期,很可能會失去孩子的撫養權。而眼下維持婚姻,我不光要面對出軌的老公,還必須與變態的婆婆朝夕相處。
我再次刷到慧姐的朋友圈,那些曾經被我嗤之以鼻的文案,此刻突然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我一個字一個字地鑽研,最終下定決心,無論如何,我都得先想辦法賺錢養活自己。
我給慧姐發去一條訊息,「你好,我是上次社群醫院的寶媽,還記得我嗎?」
入夥
慧姐第一次帶我去開會,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心想就當是認識朋友了,她們要給我推銷啥我都堅決不買。
會議在一家酒店的套房裡,十幾個媽媽模樣的女人圍坐著。正說著事兒,有人三小時一次的手機鬧鈴響了,便拿出吸奶器熟練地開始泵奶。手機、儲奶袋、冰包、防溢乳墊、充電器,都是她們隨身必帶的。
慧姐在會上激勵我們,微信理財裡有那種資產排名,能看到別人幾千萬「閒錢」在理財,「你們知道嗎,這其中有不少都是我們的微商家人,有夢想就會有奇蹟!當然,這份事業,讓你得到的不僅是錢,更多的是尊重!」
看著激情洋溢的慧姐,我感覺自己被擊中了。
團隊裡,有寶媽研究生學歷,也有寶媽曾在網際網路大廠工作,說起銷售資料和拓展下線頭頭是道。看到她們這麼熱切和努力,我也不想示弱。
朋友圈的文案再三斟酌,圖片也重新加工,還花錢炮製流量、購買粉絲、找很多供應商換貨比價、在社交平臺釋出資訊,我好像重新找到自己的價值歸屬。每當聽到叮叮的成交提示音,我就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起來。
我想建個群,發展客戶,順利的話還能把客戶發展成我團隊裡的一員。
我鼓起勇氣向大學同學發出邀請,希望她加入我的團隊,我知道她懷孕了,正在猶豫是否要全職在家帶娃。「你跟我一起試試看,成功了可當做副業,失敗了也沒啥損失。」她回覆訊息猶猶豫豫,「我最近還沒休產假,很忙」、「恐怕帶起孩子沒時間」、「也要問問家人的意見」。幾回合下來,我知道她在婉拒,就沒再堅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