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整形醫生:皮囊下的美麗、貪婪與哀愁_第二章 王姐看出我的徘徊
王姐看出我的徘徊,趁機加碼:「當一輩子醫生有什麼出息,你要是願意,去姐的整形診所當院長都是我一句話的事兒,到時候月薪不知道有幾個十萬呢!」
我和王姐就這樣成了同謀。或許,從最開始,我不純粹的初心,就註定了我會為金錢低頭。
只是我沒想到,跟秦思雨的第一次見面比預想中早。
傷疤
儘管像吃了蒼蠅一樣噁心,但為了高昂報酬,拋下秦思雨的第二天,我還是如約出現在王姐的整形診所。
「是你?!」隔著口罩,她還是認出了我。
診室裡的秦思雨換了一身裝扮,白 T 恤、牛仔褲、白球鞋、簡單紮起的馬尾,像個剛出社會的學生,跟前一天晚上判若兩人。呵,有心機的女人都是變色龍。
我不想搭理她,冷漠地執行問診流程:「把衣服脫了。」
再次看到那對醜陋的乳房,我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很難看,對吧?」她看出了我的態度,先開了口,「所以我這次想換成自體脂肪。」
我努力保持醫生冷靜客觀的語氣:「這種問題很常見,大多數都是小診所手術不當和假體材料欠佳引起的。自體脂肪隆胸雖然比假體隆胸貴一點,但效果更好。」
「要…… 多少錢?」
我把價目表推到她面前。掃了眼,怪不得私立醫院薪水那麼高,這個價錢足夠在公立醫院做個大全套。
看到價格,她有些遲疑:「原來這麼貴啊,不過我聽說你們這家醫院有志願手術,可以免費?你看我符合資格嗎?」她低頭掏出自己的病歷本。
志願手術?原來王姐是用這種手段把她騙過來的。她也太單純了,整形手術怎麼會招志願者?轉念一想,做小三的女人怎麼會單純,可能只是單純想佔個便宜。
「可不可以給我做最便宜的?我不想花你們醫院太多錢,只要達到最基礎的效果就行了。」
又在假裝白蓮花,我心中忍不住嘲諷。
「我們的手術標準是一致的,不存在少收錢就降低標準的情況。你這麼年輕漂亮,怎麼對自己的身體這麼沒有要求?」
「可能因為我沒有資格吧……」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頭深深低下。
我懶得理會她,按照流程繼續往下進行。
突然,病歷上既往病史中的「乳腺癌根治術」六個字讓我愣住。原來,她腋下那個一釐米的傷疤,不是來自隆乳手術。王姐想要毀掉的,竟是她早就失去的東西!
更令我驚訝的是,她的乳腺癌手術和隆胸手術中間只隔了四個月!
要知道,為了防止乳腺癌復發,醫生通常建議病人在乳腺癌治療結束後至少六個月再做乳房重建,如果有條件,儘量等到兩年之後。可是她卻提前做了隆胸手術,而且還貪圖便宜,選擇了一家需要她現在返工修復的三流診所!
「你怎麼能對自己的健康毫不負責!」整個診室都回蕩著我的吼聲。
她愣住了。
片刻後,她滿臉淚水,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向我坦白:「我當時的男朋友因為我做了手術,覺得我不完整了,要跟我分手。為了挽留他,我才不顧醫生阻攔做了隆胸手術。公立醫院的醫生不同意,我才會……」
真是愚蠢的女人!當初為了一個男人無視健康隆胸,現在又要為了另一個男人修復上次的失敗手術!她一個病人,不想著養好身體,卻想著用身體繼續去換點錢,我對她又是鄙夷,又是可憐。
我壓住怒火,不管她的目的為何,這場關乎我前途的手術還是要進行下去。
我飛快地盤算著,給她不痛不癢地修復下,維持這醜陋的形狀,到時她要麼收手,要麼露餡,王姐那裡也能交差。為了避免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煩,我要求她必須去醫院複查乳腺癌愈後情況:「即便是愈後情況良好,我也要重新評估一下你的組織剩餘情況,組織多的話才可以做自體脂肪移植。如果處理不當,有可能影響你的健康。」
「沒關係,已經復發了。」說這話時,她還帶著微笑,彷彿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謊言
我最終也沒有同意為她做手術。儘管我不算個多有醫德的整形醫生,但仍不願跨過做人的底線。
王姐預料中地勃然大怒,收回了之前所有的許諾。我不想再問,她是否清楚秦思雨已經罹患癌症,時日無多。在這樣的女人手下做事,無異於與虎謀皮。幸好我留了個心眼,並沒有正式向醫院遞交辭呈,還能回三甲醫院那間小小的辦公室,繼續那份掙得不多但很安心的工作。
我的病人越來越多,其中不少人都是在私立整形診所吃了虧,到我們這裡來修復。有人的雙眼皮被割壞了,眼皮上掛著兩道肉條;有人用身上的肋骨填充鼻子,導致呼吸困難,連話都說不清楚;有人的胸部前些年注射了違規藥物,都耷拉到肚臍眼,抽出來的填充物如同泥漿…… 每次看到她們,我都會想起秦思雨。
追尋美麗是人類千百年來的願望,現代科技給了我們重塑容顏的機會,卻也讓一些人越陷越深。越來越多的人寧願相信美顏相機裡的人才是真實的自己,而不願接受自己原本的樣子。他們或主動,或被動,躺在手術檯上。刀尖下的樣子,像一個盲盒,裡面裝著他們對嶄新人生的期許。但一副新的皮囊,真的能創造一段新的人生嗎?
再一次聽到秦思雨的訊息,是在社會新聞上。一女子在某不合規美容院接受自體脂肪豐胸手術,因手術不當,在抽脂過程中休克,最終不治身亡。
雖然臉上打上了馬賽克,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媒體隻字不提她的病情,還特地選了一張她身穿緊身連衣裙的照片。網友紛紛留言,一看就不是正經女人,為了隆胸丟了性命死有餘辜,更有人扒出她曾經勾引老闆,被老闆娘趕出公司的黑歷史。這個老闆娘,想必就是王姐。
我的眼前回蕩著她抱著自己胸部的樣子,低聲告訴我,「我只想把胸口這兩個難看的東西取出來,用我原來的樣子離開。」最終,我還是聖母心作祟,根據社會新聞上的資訊來到她的追悼會。
來與她道別的人很少,她那對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父母把我當成了她的朋友,對我能來送她一程千恩萬謝。正當我準備離開的時候,一個男孩出現在靈堂門口,泣不成聲。
她的父母突然像發瘋了一樣跑過去,拽著男孩廝打。透過他們充斥著哭聲和怨恨的對話,我才知道,他就是那個逼她走上整形路的前男友。而真相,也並不是我所知道的那樣。
她的確是王姐老公曾經的秘書,但她從未勾引王姐的丈夫,而是被他以加班為由在辦公室裡性侵。前來捉姦的王姐目睹了這一幕,沒有問責丈夫,反而將所有事情怪罪在她頭上,甚至要挾她如果敢報警,就對外宣稱是她勾引不成嫁禍。她被趕出公司,一分遣散費沒有拿到,偏偏又在那個時候查出乳腺癌,手術耗盡了她全部的積蓄。
而被性侵過的秘密,最終也被她的男朋友知道了。
男孩在靈堂角落抱頭痛哭:「我是個懦夫!我不敢承認自己是因為那件事嫌棄她,在她生病後就找了個藉口跟她分手,沒想到她會為了我一句話去隆胸,最後把命都丟了!」
「思雨就是太單純了,從小到大,別人說什麼她都信,這孩子咋這麼傻呢!」她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
是啊,她單純得就像她的眼睛。
想起那天離開診所前,她對我坦白,那天是她第一次去酒吧,因為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所以壯著膽子去做一些過去不敢做的事情。比如喝醉,比如嘗試一夜情,證明自己並非醜陋得一無是處。
「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的感覺太孤單了。」她笑了笑,「不過我最後還是慫了,幸好那天是你,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找什麼藉口逃跑。」
她到最後都不知道我骯髒的想法。
尾聲
王姐的整形診所生意火爆,很快就開始籌備開分店。我為她打造的皮囊成了她宣傳的工具:「你們看我的胸多自然,還有我的臉,這都是在我們家診所做的,技術比公立醫院好多了!」
分店開業那天,王姐夫婦親密地挽著手,演著恩愛夫妻共同創業的戲碼。伴隨著轟隆的禮炮聲,診所大廳的大螢幕上,播放起王姐老公騷擾女員工的監控錄影,還有王姐在我們醫院整容的資料,這是秦思雨的前男友和我多處搜尋的成果。
這事轟動一時,醫院當然也知道了,我不得不引咎辭職。這一下,數家整形診所向我丟擲橄欖枝,開出的薪水比王姐當初許諾的還要高。
私立整形診所是一個拿錢辦事的地方。我漸漸也習慣了面對狂熱的求美者,哪個明星紅就 copy 誰的臉,哪種身材火就重塑哪種體態。只是,我在確定整形方案時總會重申一遍我的專業建議,只希望那些從我手中創造的美好皮囊,未來會像那個女孩一樣由衷地說一句——
「幸好那天是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