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夢為牢_第1章 血色織錦
第1章 血色織錦
雨下得很大,像是天在哭。
織錦瑤跪在靈堂前,素白的喪服被雨水打溼,貼在單薄的脊背上。母親的棺材已經釘死,黑漆漆的棺木上停著幾隻避雨的飛蛾,翅膀被雨水打得沉重,飛不起來。
“大小姐,您已經跪了三個時辰了。”老管家林伯站在她身後,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夫人最疼您,她不想看到您這樣。”
織錦瑤沒有回頭。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母親生前最愛的那方帕子,上面繡著並蒂蓮,如今被雨水和淚水浸透,花瓣的邊緣暈開成模糊的紅。
“林伯,”她的聲音很輕,“母親臨走前,可有說過什麼?”
一陣沉默。只有雨聲,敲打在靈堂的瓦片上,像是無數細小的腳步聲。
“夫人只說,讓您好好守著雲錦莊。”林伯的語調有些不穩,“其他的,什麼都沒說。”
織錦瑤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聲響。她轉身時,看見林伯眼裡閃過一絲慌亂。這個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老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這樣的神色。
“我去整理母親的遺物。”她說。
母親的閨房在織坊的最深處,穿過三道迴廊,經過七道拱門。織錦瑤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房間還保持著母親生前的樣子。梳妝檯上擺著銅鏡,鏡邊有些銅綠,像是歲月留下的淚痕。織錦瑤輕輕拉開妝奩的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母親的首飾。一支鎏金步搖,幾枚玉簪,還有一串南紅瑪瑙的手串。
在最底層的暗格裡,她摸到了一個硬物。
那是一幅捲起的雙面繡,用明黃色的錦緞包裹。織錦瑤的手指觸到錦緞的瞬間,指尖傳來一陣刺痛,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她小心地解開包裹,繡品在燭光下展開時,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正面是一隻鳳凰,羽冠如血,尾羽展開時每一根絲線都像是燃燒的火。鳳凰的眼睛用極細的赤金絲繡成,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最詭異的是鳳凰的胸口——那裡有一團暗紅色的汙漬,像是血跡,又像是繡線本身的顏色。
織錦瑤翻到背面,呼吸驟然停滯。
背面不是鳳凰,而是一條龍。龍鱗用深淺不一的金線繡成,每一片都栩栩如生。龍爪鋒利,龍鬚飄逸,最攝人心魄的是龍的眼睛——用黑珍珠繡成,在燭光下像是活物般轉動。
“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
雲錦莊雖然為皇室織造,但私繡龍鳳紋樣是死罪。母親向來謹慎,怎會留下這樣的東西?
織錦瑤將繡品舉到燭光下細看,突然,她的手指觸到了一處凸起。在鳳凰胸口那團紅色汙漬的位置,背面龍形圖案的心臟處,有一個極小的機關。
她屏住呼吸,用指甲輕輕按下。
“咔噠”一聲輕響,繡品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織錦瑤小心地展開,裡面藏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絲絹,上面用硃砂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貞觀二十三年,皇后密令......】
她只看清這幾個字,絲絹突然從她手中滑落。織錦瑤彎腰去撿,卻看見更可怕的一幕——
那團紅色的汙漬,正在擴大。
不是幻覺。紅色的痕跡像是有生命一般,從鳳凰胸口蔓延開來,漸漸染紅了整片錦緞。織錦瑤後退一步,後背撞上梳妝檯,銅鏡發出清脆的聲響。
“大小姐!”林伯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您在裡面嗎?”
織錦瑤慌亂地將繡品重新包好,塞回暗格。她的手在發抖,銅鏡裡映出她蒼白的臉。
“進來。”
林伯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燈光下,老人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般深刻。
“老奴聽見聲響......”他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織錦瑤的臉上,“大小姐,您找到什麼了?”
“沒什麼。”織錦瑤努力讓聲音平穩,“只是一些母親的首飾。”
林伯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移開。他走到窗前,將半開的窗戶關緊。
“雨太大了,”他說,“有些東西,不該被雨水打溼。”
織錦瑤的心猛地一沉。林伯這話,像是意有所指。
“林伯,”她輕聲問,“母親到底是怎麼死的?”
油燈的火苗突然跳動了一下。林伯的背影僵住了。
“夫人是病逝的。”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太醫說,是積勞成疾。”
“可是母親的身體一直很好。”織錦瑤的聲音開始發抖,“她前一天還在織坊指導女工,怎麼會突然就......”
“大小姐!”林伯突然轉身,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扭曲的陰影,“有些問題,不該問。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是禍事。”
織錦瑤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林伯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您只需要記住,”林伯的聲音壓得很低,“夫人用命換來的東西,就在這個房間裡。如果您還想活命,就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油燈突然爆了個燈花。在那一瞬間的光亮裡,織錦瑤看見林伯的右手緊緊攥著什麼——那是一截斷裂的絲線,顏色和母親繡品上的血跡一模一樣。
雨聲更大了,敲打著窗欞,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抓撓。織錦瑤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彷彿整個房間都能聽見。
林伯慢慢鬆開手,那截絲線無聲地落在地上,像是一條死去的紅色小蛇。
“夜深了,”他說,“大小姐該休息了。明日還要主持織坊的事務。”
織錦瑤看著林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蹲下身,顫抖著撿起那截絲線。
絲線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像是浸透了血,又像是本身就帶著詛咒。
她重新開啟暗格,取出那幅繡品。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鳳凰胸口的紅色汙漬,確實在擴大,而且形狀漸漸清晰,像是一枚印章的紋樣。
織錦瑤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躍出胸膛。她認出了那個紋樣,在母親留下的古籍裡見過——那是前朝皇室的私印,傳說中已經在玄武門之變中失落的那一枚。
窗外的雨聲中,似乎夾雜著別的聲音。織錦瑤屏住呼吸,聽見織坊深處傳來織機的響動。
這麼晚了,誰在織坊?
她小心地將繡品藏入懷中,吹滅了油燈。黑暗中,她摸索著向織坊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母親的棺材、林伯的眼神、那截紅色的絲線,在她腦海裡不斷閃回。
織坊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昏黃的光。織錦瑤貼在門邊,聽見裡面傳來低沉的說話聲。
“......必須在她發現之前處理掉......”
是林伯的聲音,但語調完全不同,帶著她從未聽過的陰冷。
“......那幅繡品關係到太多人的性命......”
另一個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淹沒,但織錦瑤還是辨認出來了——是織坊裡最年長的織女蘇嬤嬤。
“......夫人死前把秘密藏在了雙面繡裡,如果大小姐知道了真相......”
織錦瑤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胸前的繡品。絲緞的觸感冰涼,像是一塊死亡的預告。
雨突然停了。萬籟俱寂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遠處更夫的梆子聲重合在一起。
織坊的門被風吹開了一條縫。織錦瑤看見林伯背對著門站著,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刀刃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而蘇嬤嬤面前的織機上,赫然是一幅未完成的龍紋織錦。
織錦瑤後退一步,踩斷了地上的枯枝。
林伯猛地回頭。
他們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那一刻,織錦瑤明白了——母親不是病逝的。她是被謀殺的。
而兇手,就在這個房間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