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以人命為籌碼：電影盲井原型礦難案_第四章 時間

時間：1998 年 11 月 10 日

地點：遼寧省 錦州市 義縣某私人煤礦

遼寧一直是全國重要產煤區，有的煤礦從日本侵華時期就一直開採。

餘貴銀帶著五名老鄉礦友，以及鎖定好的「豬仔」唐松陽，來到一個踩好點兒的煤礦幹活。

那天凌晨，夜深人靜，一名礦工駕輕就熟地將鐵鎬砸向了唐松陽的背部，哪知這個唐松陽身強力壯，當時並沒有被立即殺死！而是掙扎著爬起來要跑！餘貴銀他們幾個上前，輪番毆打，將人活活打死，然後把屍體拖進「罐工籠」裡，造成罐工籠發生意外，自由墜井的假現場。什麼是罐工籠呢？簡單地說就是煤礦井口的提升裝置，類似電梯，可以把礦工從地面輸送至幾十米的井下。

還是同樣的戲碼，先把被害人拉到醫院搶救，親屬哭嚎，只不過這次餘貴銀他們也遇到了「狠角色」，這個煤礦的礦主也曾經在國有煤礦幹過，做的還是保衛科科長，曾經遭遇過類似的詐騙案件，頗有經驗。他感覺這群人剛來 2 天，就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似乎不對勁。

細心地查看了死者的傷口，礦主發現被害人的頭部正面與後面均已塌陷，如果真的是從罐工籠裡墜落到井下的，那麼受重創的部位絕不是這樣的。

礦主不動聲色，等著餘貴銀他們表演，果然，得知人已經沒救後，他們不再哭喊，直接張口要錢。一番討價還價，最後雙方以三萬元達成共識。

就在餘貴銀他們等著籤協議，等著礦主回去取錢的功夫。礦主轉身去公安局報了案，警方隨即把五名礦工傳喚到刑警大隊，一番審訊，果然有鬼！這五個人的名字都是假的，身份證是偽造的！帶頭的餘貴銀狡辯：「我們都是陝西來的農民，村裡不給農民發身份證，為了能到礦上工作，才找人辦了假證件。」但此時已經是 1998 年了，全國身份證早就普及了。於是警方將五人分別關押詢問，一問之下，發現每個人都說法不一，漏洞百出！

再去事故現場勘察，根本不是什麼「罐工籠」出了意外，並且在現場發現了帶有被害人血跡的鐵鎬，四周有噴濺的血跡以及打鬥掙扎的痕跡。

隨即，警方立即立案偵查，並且進行屍檢。

屍檢結果表明：死者唐松陽頭部有 5 處鈍器傷痕，前額及頸部均有多處打擊傷，造成大面積出血，唐松陽死於顱骨骨折、腦組織嚴重挫裂傷。這表明唐松陽不是摔死的，而是被人給打死的！

經過突審，果然，這夥歹徒並不是第一次作案，而是經驗十足的連環案殺人嫌疑犯！就在前兩個月，這夥人分別在當地的另外兩個煤礦用同樣的手法殺過人，騙過撫卹金！而更令人不寒而慄的事情是，餘貴銀團夥還有其他成員，此時正在周邊的阜新市作案！

警方隨即進行追查，果然，阜新的煤礦裡也發生了操著陝西口音的礦工經歷礦難的事情！

餘貴銀團夥在作案時可以說是窮兇極惡，無所不用其極。用斧子砍、製造塌方、引爆炸藥將被害人炸飛等等。他們甚至把一個「豬仔」折磨了兩次，第一次沒殺死，被害人臟腑受損變成了啞巴，得到一筆賠償金。再換個地方，二次傷害被害人，將其殺死後得賠償金。如此喪盡天良，讓人感到人性的惡，才是真正的恐怖！

餘貴銀團夥僅在一年多的時間裡，瘋狂作案 27 起，殺死 38 人，重傷 1 人，詐騙礦方撫卹金 70 餘萬元。

沉重嗎？還沒結束！現在我們來說一說潘申寶的另一名「徒弟」鄭吉寬。

在 1997 至 1998 年 7 月間，鄭吉寬的「殺豬」團伙在陝西、河南、江蘇等地作案 19 起，殺死 29 人，重傷、輕傷各 1 人，詐騙總額 57 萬餘元，而團伙成員中就包括趙氏兄弟。

這個團伙落網的原因是作案時出了差錯，受害者沒有死。

那是 1997 年，鄭吉寬與同夥把一名「豬仔」騙到了河北邯鄲的一個小煤礦，在被害人幹活時，引爆了事先埋好的炸藥。那名姓肖的礦工的右腿當時就被炸斷，右眼炸瞎。還好那個礦上的員工搶救及時，肖保住了一條命，然而就在他昏迷中被抬往醫院搶救時，鄭吉寬等人還試圖故意將肖的擔架掀翻到礦井中，企圖摔死他！還好有醫護人員在旁盯守，歹徒們才沒得逞。

這夥人見事情要敗露，立即逃往另一個產煤大省，山西！

就在第二個月的中旬，鄭吉寬等人在山西作案又出了岔子。他們先是騙到一個姓詹的「豬仔」。讓他化名為「郭大財」，在礦井之中用木棒將其打死，然後冒充死者親屬，向礦方索賠。但是礦方負責人發現死者身份證照片和本人相差很大，就找到民警瞭解死者的戶籍情況，沒想到警方調查結果是，郭大財本人正在老家務農呢，根本沒有外出打工！這夥歹徒知道不好，再次倉皇逃走。

隨後，鄭吉寬團伙 25 人分別落網，成員全部是陝西籍，以安康地區為最。主犯鄭吉寬是西鄉縣人，團伙中 20 人來自漢陰縣，其中就包括趙氏兄弟的堂兄趙良階。

趙良階在此案裡被逮捕並被判了死刑。但是趙氏兄弟僥倖逃脫！

他們在接下來的近 10 年後，不斷發展新的同夥，又搞出一批新成員，犯下 6 起罪案，而這期間，沒有一起礦方報案，在最後一起命案裡，礦方明明看到那些「親屬」在太平間認屍都認錯了，也沒有聲張，只是把賠償款往下壓，扣了幾萬塊。

隨著時代的變遷，「殺豬」團伙的撫卹金越要越高，趙氏兄弟在 2006 年 12 月到 2007 年 1 1 月年期間犯下的 6 宗命案，所獲得的詐騙總額為 119 萬餘元。開篇提到的高春貴是第五名被害人，在他之前，第四名受害人是一名中老年人，名叫何照富，是團伙成員何成兵的親叔叔！

…

趙氏兄弟的落網，與潘申寶、餘貴銀、鄭吉寬，那三個團伙不同，不是因為自己出了岔子，而是壞在了一個女人的身上。

趙氏兄弟的計謀比前面說過的幾個團伙要高明多了，他們雖然負責組織、分贓，但是從來雙手不沾血，也就是不親自殺人，而他們的老婆也參與其中。只是壞事兒的女人並不是他們老婆，而是一個叫張林芳的女人，也是陝西安康人。此人比趙老大小 5 歲，時年 40 歲生性風流，認識趙氏兄弟後，也做起了「殺豬」勾當，夥同她的兩名情夫合謀了一樁命案。

時間：2007 年 12 月 6 日

地點：山西省 左權縣 粟城鄉某煤礦

三個月前，張林芳夥同大自己五歲的四川情人以及大自己兩歲的河南情人，花了區區 200 元買回來一個名叫馬安平的男人。你沒聽錯，是 200 元，因為馬安平是個被販賣的智力障礙者。張林芳等三人花了足足 3 個月的時間挑選可下手的煤礦，終於在 12 月 6 日的凌晨，把馬安平殺死。隨後，三名歹徒假冒死者的親屬，跟礦主談判，索要 16.5 萬元的撫卹金。但沒想到，這時候出來了個舉報者，是礦上的一名礦工。那名礦工跟礦主說：出事兒的馬安平說的是一口當地的山西話，怎麼他的家屬說的是三種不同地方的方言呢？

礦主頓時心生疑竇，懷疑這可能是人為的礦難，於是報警，當地警方介入調查，發現張林芳和兩名情夫是有組織有預謀的行兇詐騙！他們落網後，張林芳主動供述了新線索：她的伎倆是跟趙老大學來的，就連馬安平這樁命案，幕後也有趙老大的指點。

於是，抓捕趙氏兄弟犯罪團伙的行動開始了，陸續有 16 人被抓獲，但還有 5 人在逃！其中就包括趙老二趙良銀。不過他沒有僥倖，最終還是在山西落網。「人間觀察團」從眾多的卷宗中找出，趙良銀至今還活著，沒有被執行死刑，具體原因我們後面再說。

此案偵查階段耗時近 3 年，辦案難度之大令人難以想象。

首先，被害人屍體均已被火化了，犯案的時間、地點、被害人姓名、作案手法、贓款分配等等，這些只能從口供中一一突破；有了口供後，還要一點點地去案發地核驗。

其次，受害者的身份難以確定，因為他們提交給煤礦上的全是假身份，只能找各地的醫院調取死亡證明，再去當地殯儀館調取火化手續，就這樣，還不能很快的找出死者確有其人。

警方多方尋訪，也只能確定被害者中兩個人的具體身份，就是開篇提到的高春貴以及案犯何成兵的親叔叔何照富。其他 4 人，完全被「陳永照」、「吳子章」和「孫才德」這樣的假身份取代了。關於他們真實存在過的痕跡，可以尋訪到的，只剩下他們死時的模樣和那筆賠償金。

…

趙氏兄弟犯罪團伙中的被害人

第一名被害人，據說是四川人。在礦井裡被同班的工友用鐵錘狠砸頭部，然後頭部被綁上炸藥，引爆。被炸得內臟器官外漏，腦漿外溢。他的死亡賠償金是 17.8 萬元。

第二名被害人，被安上的身份是「吳子章」，據說他曾在趙老四開過的小飯館裡打過短工，在河北張家口的一個煤礦裡，遭遇了虐殺。先是被推到幾十米的井下，再是被斧頭和木棒連續擊打，最後胸部被綁上了炸藥，引爆。他的死亡賠償金是 20.5 萬元。

第三名被害人，被安上的身份是「孫才德」，據說是陝西人。在河北武安康東村的一個煤礦裡，被人炸死。他是唯一沒有被火化並且土葬的遇害者，警方開棺驗屍，發現他的屍體已經被炸得破碎殘缺。他的死亡賠償金是 23.5 萬元。

第六名被害人，被安上的身份還是「孫才德」，據說也是陝西人。他在河北省武安市邑城鎮的一個煤礦裡，被同班的工友用鐵錘、鐵棍猛砸，然後被活埋。礦上進行了七八個小時的搶救挖掘，人還是死了。他的死亡賠償金是 15.8 萬元。原因是那些自稱是他親屬的人，在醫院太平間認屍的時候，竟然認不出他。礦上因此扣了幾萬塊錢。

唯一在礦上使用了真名的死者就是第四名被害人，何照富。他在河北省武安市康東村一個煤礦裡，在親侄子的注視下，被人用錘子砸死。據說他侄子騙他出門挖礦賺錢的時候他很開心，因為他是個老光棍，身邊唯一值得信任的就是這個侄子。他死後，他的 21.6 萬元的賠償款裡，有 10 萬塊是他侄子拿走的。

唯一用了假名還能夠確認身份的是開篇裡講到的高春貴。他的母親、妹妹和妹夫 2008 年初才聽聞噩耗，但是他的屍體被火化了，骨灰盒被隨意丟棄，無處可尋。

逃竄的趙家老二趙良銀，後來也落網了，直到 2013 年才被宣判。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但是判決後，趙老二竟然不服，提出上訴。一直打到了最高法，最終改判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對其限制減刑。趙老二在山西省臨汾監獄服刑期間，因有悔改表現，且能認罪悔罪；認真遵守法律法規及監規，接受教育改造；能積極參加思想、文化、職業技術教育三課學習；積極參加勞動，努力完成勞動任務。獲得監獄表揚獎勵 2 次。因此，趙老二的刑罰減為無期徒刑（無期徒刑的刑期從死刑緩期二年執行期滿之次日，即 2017 年 6 月 17 日起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及限制減刑不變。以上資訊來自裁定書。

犯罪成因分析

每一起中外案件，「人間觀察團」都會做犯罪成因分析、犯罪動機分析，但是面對此係列案，「人間觀察團」的成員們卻陷入了沉思。因為這類泯滅人性的案件，被學者們做成了專題研究，被命名為「盲井式犯罪」。究其原因錯綜複雜，有各種論文和研究報告是專門分析這類案件的。但是沒有一種確切的說法讓所有人都認同，所以不如做個開放的結局，歡迎大家一起探討。

讓我們先來看一張令人心寒的照片：

…

這是 2014 年的時候，雲南省鹽津縣廟壩鎮石筍村出的一份公告，致全鎮人民的一封公開信。注意標紅的位置。你想到了什麼？「盲井式犯罪」沒有杜絕，而是接連不斷的發生，最近的一起是在 2016 年 5 月 30 日，內蒙古巴彥淖爾市檢察院對外公佈了一起跨越山西、陝西、河北、甘肅、新疆、內蒙古六個省區涉嫌故意殺害 17 人的偽造礦難案。

下面的幾個觀點，你認同嗎？

窮生奸計只是導火索但不是擋箭牌；

道德淪喪不是受教育程度低導致的；

熟人社會的認同感減少了犯罪心理負擔；

私人小煤礦管理不嚴滋生犯罪。

最後，說一個令人喜憂參半的訊息，礦難工亡一次性補助金標準有望提升，為上年度全國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 20 倍，2019 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 42359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