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屍堂_第6章
”
我跟著跪在娘身邊，心理默唸了一句。
姐姐，我也等你。
等你回家。
11
傳說，頭七這晚，亡人會回到自己家裡，一般會在半夜。
娘在院子裡、屋子裡，細細鋪上了一層草木灰。
娘說，要是姐姐回來，會有腳印的。
李貴倒是還在蒲團前跪著，雙手合十乞求姐姐能夠多給她帶些陰財回來。
火噼裡啪啦地響，整個院子除了這間屋子亮著燈，周圍一片漆黑。
按照規矩，除了守頭七，其餘人要趕緊睡覺，不能衝撞靈魂。
娘在院子的涼棚支了張床，月光緩緩升到天空最中央。
就在我忍不住快要睡著之時，那房間裡突然傳出嘎吱聲。
聲音很小，娘已經睡了過去，只有那睫毛時不時微微顫抖。
嘎吱，嘎吱。
聲音越來越大，我起身就來到門邊。
順著尚未關好的門縫 ,屋內只有一個棺材。
李貴人呢?
嘎吱聲還在繼續，尋著聲音過去，我發現聲音是從棺材裡傳出來的。
房門被娘鎖上，我怎麼也推不開。
突然，棺材蓋被掀翻。
落在地上發出轟隆一聲，一雙手摸上了棺材。
我呼吸差了一拍，眼睛死死盯著棺材。
一隻蒼白的手，接著是胳膊。
極其乾枯的手，彷彿已經七老八十。
可這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
難道是姐姐還魂回來了?
棺材裡的人終於探出了頭，那蒼白的臉，要不是她身上的衣服我幾乎認不出來他就是李貴。
李貴像是被吸乾了精氣，渾身只剩骨頭。
“我沒害你，都是我娘，都是王勇他們，你去找他們。”
李貴的手在空中來回揮舞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步步逼近。
地上灰褐色的草木灰也一個、兩個出現了腳印。
不大，不小，正是一個女人的 腳。
我死死捂住了嘴，喉嚨乾涸的血??味湧入鼻腔。
隨後我轉了身，緊緊貼在門板上。
屋內李貴的喊叫聲還在繼續，這一刻我彷彿成為了姐姐。
他們都說我傻，可我天生能看到亡魂，更能夠與他們同感。
之前那四位姐姐刀李貴娘時是這樣，如今姐姐頭七回魂刀李貴也是這樣。
洶湧的恨意在我??腔迴盪，我想出口訴說我的恨意。
可僵硬的嘴讓我沒有辦法說話，李貴的臉就在眼前。
血淚沿著臉頰滑下，流進脖子似乎比自己的身體還冰涼。
我在心中默唸著，姐姐，姐姐。
這一刻像是突破了某種束縛，我在姐姐的身體裡，整個身子以一種扭曲的方式站了起來。
李貴哆嗦著後退,“歲歲，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
我扯了個笑，將手伸了出來。
在我的手心 ,一個碩大的金元寶閃閃發光。
“你不是要陰財嗎?來拿啊。”
就這樣僵持了半天，李貴似乎覺得我並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傷害。
一步一步邁向我，隨後極快地搶走了手上的金元寶。
“這就是陰財，以後我就是最有錢的，我是最有錢的。”
李貴近乎瘋魔，全然沒有看到他手中哪裡是什麼金元寶。
那分明是一眼黑霧，順著李貴的手蜿蜒而上，吸食著他的精氣。
那是怨念，是那些女子的怨念，也是我姐姐的怨念。
“李貴，你還記得我是怎麼死嗎?”
12
幽幽的聲音迴盪，李貴一下子就僵直了。
“歲歲，你說什麼呢?你明明是病發暴斃，怎麼又問。
”
“那天你們兄弟三個將我死死壓在床上，我求救過了的，可你們這群惡魔，有人放過我嗎?”
“那種感覺我至今不敢忘，你說我嫁給你，你就放過我娘和我妹妹，還會給他們一筆錢讓他們好好生活，李貴!你是不是這樣答應我的!”
女子尖銳的聲音嚇得李貴當場就跪地求饒，膝蓋與地面接觸發出‘咚’的一聲。
“我也是被人騙的啊，我知道錯了，知道錯了。”
並沒有理會李貴痛苦的呼喊聲，我視線所望之處有一條路。
昨晚看到的陰差搖搖晃晃走了過來，手上的鎖鏈發出的清脆的擊撞聲。
沒時間了，姐姐，沒時間了。
等陰差過來，姐姐就會被帶走。
刀了李貴，必須刀了李貴!
我操控著僵硬的身體向前，猛地撲在了李貴的身上。
他像是一根乾草，隨意就能夠被我取走生命。
我的手覆上他的脖子，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絕對不能留李貴在世間。
這一刻，我就是姐姐，姐姐就是我。
姐姐死的當晚，娘曾燃燭徹夜不停。
可只有我知道，這一晚，娘將熄滅的燭火重新點燃了多少次。
只求姐姐能夠回來見他一面。
可往生燭點不燃，證明此人不能往生。
姐姐有怨。
而在姐姐的記憶裡，事實不是這樣。
姐姐並不是死在李家，而是死在被送回來的斷氣的。
李貴和那幾個兄弟說的話成為她死前的執念，就是死也不能放下的執念。
“這閨女死了，那家人會不會跟我們鬧啊。”
“怕什麼?男人死了，孤兒寡母的能鬧什麼，咱們李傢什麼什麼水平，對付她們還不容易。
”
“就是，我看那個妹妹，雖然是個傻子，但是長得還可以，以後也能弄回來嚐嚐味。”
......
姐姐怕啊，怕自己的妹妹遭遇賊手，也怕娘因為這個去跟李家拼命。
她斷氣的那一瞬間，刀了李貴就成為她保護家人的執念。
淚水從我的臉頰落下，手上的李貴也斷了氣。
像一團肉蟲歪歪扭扭摔在地上。
13
我聞到桂花香，那是姐姐最喜歡用的頭油的味道。
眨眼間，我又回到了院子，門上的鎖鏈緊緊鎖著。
而姐姐則站在了我面前。
她笑著，手上被鎖鏈束縛，推推搡搡上了橋。
我大喊,“姐姐!姐姐!別走!”
可我的身子卻被人攔住，那雙滿是繭子的手將我箍在??前。
“走吧，走吧，別擔心娘。”
身後攔住我的人，是我娘。
滿是淚水的娘。
她從來就沒睡著。
她只是怕自己不睡壞了規矩，自己的孩子無法返回人間。
失去了再看她一眼的機會。
而這一眼就夠了。
14
我給姐姐選了塊向陽的地，一顆桂花樹栽下。
李貴死了。
嚴木站了出來，說他是最罪孽深重，被冤魂索命。
在這個沒有律法規矩的鎮上，荒誕之言也能被奉為天理。
按照嚴木的說法，這種罪孽深重之人應該火葬。
李貴屍身停靈那天，不知怎的半夜起火，將整個李家燒了個乾淨。
那四個女子的屍身也重新立墓修碑，重新埋葬。
而姐姐墳前的桂花樹一年又一年盛開，滿是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