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典型的學生思維?
學生思維就是典型的「遊樂場」模式,而作為一名合格的成年人,你應該將模式調到「荒野求生」。
遊樂場模式的本質,不只在於它是可以盡享歡樂的地方,更在於它是由一系列既定的遊樂專案所構成,每個專案都有確定的起點、終點、路徑和時長。
身處在一個專案中時,你的歡樂、興奮、驚喜、恐懼都是被預先設計好的,也許有時你需要面臨一些過關晉級式的挑戰,但這些挑戰本身也不過是一種複雜度有限的模擬。
而在荒野求生模式中,你無所依憑。
你會遭遇到一個個未曾料想的、未曾遇見的麻煩,比如飢腸轆轆、猛獸環伺,你必須使盡渾身解數,去獨立地解決撲面而來的棘手問題,然後是下一個問題,又一連串問題……沒有說明書、沒有攻略、沒有錦囊。
兩種模式培養出的,是不同的思維品質。
遊樂場就像一個烏托邦,在這個烏托邦裡不需要解決現實問題。
所以老師只需傳授知識,你只需接受。
老師們永遠會這樣教導你:「當你疑惑的時候,去翻教科書!去查文獻!或者隨時跑來問我!」這些話的潛臺詞是,前人已經為你預備好了答案。
所以在學校裡,你思考問題時總會從理論出發:某某人在某某時間提出了某某理論,「哇,今天又學到個新知識!」;又至理論為止:透過一番思考和探究,你又驗證了一遍該理論,或者(更牛一點的)對理論有新的擴充套件或深化,「哇,又寫了篇好paper!」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個理論所在的領域,其最初的起源,正是為了解決某個現實的問題或者受某個真實的現象而引發。
而你在接觸該理論時,那個現實問題早已不存在或者不重要了;或者,它依然重要,而你卻毫不關心。
所以,你可能會不自覺地沿著前人鋪就的道路走下去,卻不知道,這條道路到底是要通向何方。
社會學家C·賴特·米爾斯(C.WrightMills)在《社會學的想象力》一書中就尖銳批評了一種「抽象經驗主義」的研究理念。
這種理念是,社會科學研究都強調科學的精確性,遵從嚴格的統計方法,但是當複雜的社會現實抽象成數字之後,置於表面之下的「結構、歷史和心理學的意義……卻被抽空了」。
他認為,目前社會科學的主流方法「拒絕評論當代社會,除非它已經經過統計儀式這一小而精的程式操作」,而這種數字的精確性只是一種偽精確,因為它無法準確描摹出世界複雜多變的本質。
遺憾的是,儘管米爾斯的抗議振聾發聵,但是學術界仍舊遵循抽象經驗主義的主流軌跡前進。
這種以脫離現實世界為代價來追求理論內部精確性的研究取向,投射到大學教育,就是讓無數學生感到迷茫:「我學的這些知識到底有什麼用?
!」當然,很多象牙塔中的學究們,往往會語重心長地告訴學生,他們講授的是令人為之驕傲的「無用之學」,「真正高貴的知識是無用的」。
而在我眼裡,這不過是一種囈語。
作為學者,已經擁有一個學術性的職位可以安身立命,他們當然可以對「知識無用」泰然處之,可是廣大的學生呢,只有極少數人才有機會從事學術工作,而絕大多數人都必須走向社會,在風雲突變的現實世界中求生。
用「無用之學」來搪塞學生,豈不是太自我中心、太不負責任?
偉大的哲學家、數學家和教育思想家懷特海(AlfredNorthWhitehead)在《教育的目的》一書中就直言道:「空泛無益的知識是微不足道的,實際上是有害的。
知識的重要意義在於它的應用,在於人們對它的積極的掌握,即存在於智慧之中。
人們習慣上認為,知識本身——而不是和智慧一起——會使知識的擁有者享有一種特殊的尊貴。
我對這種知識卻缺乏敬意。
知識的價值完全取決於誰掌握知識以及他用知識做什麼。
」他以「二次方程」的教學為例,來說明教育與現實脫節的現實。
他說在學校裡,二次方程的知識被抽象地傳授,學生並沒有被引導把這個知識與現實世界聯絡起來,學生並沒有建立起這樣一種認識,「二次方程式代數學的一部分,而代數學是人們創造出來用以清晰描繪量化世界的智力工具」,於是他抱怨說:「代數學無論在表面上還是事實上,都退化成了無意義的所謂知識,這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可悲的例子」。
知識本來就起源於實踐,源於人在與現實互動時產生的困惑。
甚至於,這個世界上有無數知識並不存在於書本之中,這其中有些知識甚至連語言都無法表達,只是嵌入在人們的行動之中。
在這一點上,人類學家恐怕是最有發言權的。
一本結合人類學與認知科學的著作《吾思魚所思:人類學理解認知、記憶和識度的方式》(HowWeThinkTheyThink)對此有精彩的論述,該書作者、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人類學家莫里斯·布洛克(MauriceBloch)寫道:「另外一個人類學和認知心理學共同關心的領域,揭示了非語言知識的重要性,也就是我們如何學會實際的日常任務。
顯而易見,我們並不是透過解釋具體到細枝末節的方式,教一個孩子如何繞過一個房子或是關上門。
似乎很多知識是透過文化傳播的,而我們對這一過程並無覺察。
在教育高度發達的社會,人們更重視顯在的教育過程,這遮蔽了文化潛移默化的作用而產生誤導;但是在非工業化的社會,佔據人們大多數時間和精力的活動——包括如何洗澡、洗衣服、做飯、種植等——都是透過模仿和試探性參與實現的。
」他還說,人類學家發現,在師父向學徒傳遞特殊技藝的過程中,「語言只起到最有限的作用」。
例如,「人類學家萊夫(Lave)研究賴比瑞亞裁縫時,她發現了她所稱的『學徒知識學習』(apprenticeshiplearning),它依賴於這樣一種假設:『知曉、思考、理解皆基於實踐產生』。
」其實,在現代社會的工作場合中,富有經驗的老員工與菜鳥員工之間的知識傳遞,也屬於這類「學徒知識學習」,但是在大學裡,學生被迫從廣闊的現實世界和實踐環境中剝離開來,進入了一個純粹由書面知識組成的抽象世界裡,失去了學徒知識學習的機會。
在實踐中,你會自行產生問題,這些問題可能會困擾你、折磨你,讓你焦灼不安。
於是你非常迫切地試圖解答它,在這個求解問題的過程中,舊的知識被激發、呼叫、重組,而新的知識也一點點萌芽。
而在遊樂場模式中,你遇到的問題是由老師提出來的,而不是源於你自己內心的渴求,你缺少足夠的動力去自行解答它,你只是在搬抄某一個答案。
當然,你需要了解這些答案——這些人類文明歷程中的精華。
但是,你更應磨礪出「從對現實的悉心觀察中挖掘問題,又對問題進行獨立和系統的分析甚至構建出新的理論,以最終解決這些問題」的能力;你更應知道,當你失去了所有的柺杖和火把,當你面對一個前所未有的嶄新問題,當你查了無論多少文獻都找不到答案的情況下,在一片漆黑中,你如何活下去。
這就是荒野求生模式。
它從觀察和分析現實問題開始,經過一番(也許是理論層面上的)分析和探索,又迴歸到現實。
一旦進入荒野求生,你必須瞭解,這個世界還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思維方法,只有這種方法可以幫助你很好地活下去,其要旨包括:1.正確地認識問題,而不是簡單地使用別人的問題表述。
可以基於對現實處境的深入和縝密的觀察,對問題進行重新定義,以接近該問題的本質。
2.對問題進行完全獨立的思考,不借助書本和搜尋引擎,因為你面前的問題是獨一無二的、全新的。
你可以大膽提出若干個假設性的求解方向,然後去嘗試,此時失敗是正常的,但你會從中得到意外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