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晦月無盡_第五章 你幹什麼
「你幹什麼?」講臺上的晚自習老師瞪我,「還沒到放學時間,你不願意學也給我坐下!不要打擾到其他同學!」
恐怕沒有人願意聽一聽唐雪的事。
恐怕沒有人覺得她比高考重要。
那晚我回到家,把書交給我媽。
她不耐煩:「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看閒書!」
我說:「這不是閒書,裡面寫著唐雪被送去了精神病院。」
我媽流露出幾分同情,語氣軟了些:「行,你放那兒吧,我抽空看,你不要想了,這種事你也幫不上忙。」
我確實幫不上忙,我只能求她:「能不能帶我去 S 市,去醫院看看唐雪。」
我媽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我先看了書再說,你去學習吧。」
隔了兩三天,她和我爸一起語重心長問我,被學校記過那次,小混混欺負我和唐雪的事是不是真的。
真的,那還有假?
我媽說:「你說實話,是不是唐雪欺負你,當天你臉上還有傷,是不是唐雪打的?你不敢告訴大人?」
我無力地哭出來:「唐雪沒有霸凌任何人,她才是受害者。
「我不知道她媽媽為什麼要說反話,也不知道她媽媽為什麼堅稱她有精神病。
「我就問你們一個問題,當時我回家說自己被欺負了,你們有沒有懷疑過我撒謊,有沒有懷疑我才是欺負同學的人?」
我媽驚呼:「當然沒有!」
「是啊!可是唐雪跟我說,她媽媽不相信她。什麼樣的媽媽在看到女兒受傷後不相信她被欺負,什麼樣的媽媽發現女兒帶著水果刀上學會不問緣由認定她要傷害同學?」
爸媽沉默下來,我又問:「我是那種被欺負了忍氣吞聲,還會幫著欺負我的人騙你們的性格嗎?如果欺負我的人是唐雪,她轉學了我有什麼好難過的呢?」
媽媽嘆了口氣:「可是她確實有精神病……」
我還要反駁,媽媽忽然道:「這樣吧,如果你第一次模考能進班級前三,我就陪你去醫院看唐雪。」
那年模考,我每次都是前三名,後來也如願考進理想的大學,可媽媽陪我找遍了 S 市的相關醫院,也沒能見到唐雪。
我帶著唐雪留在我這兒的日記本去上了大學,有幾次想用小卡子撬開鎖都沒成功。
我不敢用蠻力,我擔心有一天唐雪回來找我要,發現我偷看她的日記。
它塵封在我的行李箱裡,後來又跟著我出國讀書,回到家鄉工作,被我放進了書桌抽屜的最底層。
我曾試著跟高中同學聊起唐雪,得到的回應是:「誰?哦哦,你說高一時咱們班那個神經病啊?」
於是我不再與人提起她,唐雪這個名字像是被時間抹去了,又像是她媽媽虛構出來的一個小說角色,幾乎要從所有人記憶中淡去。
唯獨在我這裡,她是一個鮮活的人。
她有態度,有夢想,有一筆漂亮的字,有沒說出口的心事,還有一個無論我換了幾部手機幾個號碼,都始終存在我通訊錄的名字。
她叫唐雪,我不會忘記她。
12
午夜場的電影院裡,我和男友選了一部懸疑片,以為人能少一點,結果座無虛席。
看了開頭十分鐘,我的冷汗已經浸溼全身,怪我自己沒有提前做功課,不知道製片人是唐雪的媽媽,更不知道她將當年的事改編得慘不忍睹。
「有家族精神病史的女人隱瞞病情嫁了人,生了一兒一女,丈夫發現後要求離婚,她不肯,只能默許丈夫在外有了另一個家。
「她一個人邊工作邊照顧兩個孩子,心中漸生怨懟,身體每況愈下,病情反覆無常。
「犯病時,她會回憶起自己被關在精神病院治療時的情形,她把女兒當作精神病人,把自己當成護士,強制給女兒打針吃藥,還要求兒子和自己一起照顧女兒。
「正常時,她很清楚一雙兒女其實都沒有遺傳到她的病,慶幸之餘,她也只能假裝女兒是真的病了,以此要求丈夫常常回家。
「女兒小時候被媽媽洗腦自己有病,誤信了很長時間,長大後才知道童年打針吃藥的痛苦經歷,只不過都是媽媽留住爸爸的手段,唯一瞭解真相的哥哥卻選擇替媽媽隱瞞。
「女兒就這樣以精神病人的名義長大,小心守護著自己的秘密,害怕被人當作異類,因為她知道沒有人能幫她證明她是個正常人。
「直到兒子意外身亡,女人認定是女兒殺了兒子,於是將女兒送去了精神病院,又把自己關在房間用寫作發洩痛苦,完成了一本又一本恐怖小說,製造了一場懸疑驚悚題材的盛宴。
「人們稱她為這個時代的寫作天才,沒人知道她才是那個拼命扮演正常人的精神病人。」
影片的結尾,那個被送到精神病院的女兒回來了,她和她的媽媽一樣隱瞞了病史,也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育有一兒一女……
電影結束了,我坐在位置上久久未動。
男友感嘆:「有意思的結尾!可以當作媽媽悲劇的開始,也可以說是女兒幸福的結局。」
我像是回到了高三那年的晚自習課堂上,站起來,卻說不出話。
我問自己,哪些是現實,哪些是杜撰?
可我怎麼會有答案?
散場後觀眾漸漸走光了,重新亮起燈光的影廳裡只剩下我和男友。
「你怎麼了?」他問我。
「想起一個高中同學。」我木然地答。
說來可笑,這麼多年我都堅信唐雪有一天會回來找我,可是這一刻,我心裡響起一個聲音:「就讓她留在高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