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藏起哥哥的車票,他被大水沖走了_第8章 8
他破天荒地颳了鬍子,換上了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像從前每一次參加重要學術會議那樣,一絲不苟。
他用白色的手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我的墓碑,彷彿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晚晚,爸爸來陪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這輩子,是爸爸對不起你,爸爸混賬,爸爸不配當你的父親。”
“下輩子,你千萬,千萬不要再投胎到我們家了。找一個好人家,爸爸媽媽都疼你,哥哥姐姐都護著你,一輩子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說完,他從懷裡拿出一個棕色的玻璃瓶,擰開蓋子,一飲而盡。
刺鼻的農藥味瞬間瀰漫開來。
他靠在我的墓碑上,就像小時候我靠在他懷裡一樣,慢慢閉上了眼睛。
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偌大的席家,一夜之間,分崩離析,只剩下席朗一個人,守著一座空蕩蕩的房子和三座冰冷的墳墓。
他賣掉了公司,賣掉了房子,將所有的錢都匿名捐給了山區的貧困兒童助學基金會。
然後,他來到了墓園。
他在我的墓前,雙膝落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長跪不起。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已經有些褪色,邊角磨損的禮盒,那是他八年前就為我準備好的十二歲生日禮物,一支精緻的鋼筆。
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親手把這份禮物交給我時,我會是怎樣的驚喜雀躍。
可這份遲到了整整八年的禮物,他永遠,也送不出去了。
他就那麼跪著,手裡死死攥著那個小小的禮盒,從清晨到日暮,從晴空萬里到風雨交加,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一如我當年在他所謂的“忌日”時那樣。
只是,我跪了八年,是為了贖罪。
而他,將用他的整個餘生,來懺悔。
這世間最痛苦的懲罰,不是死亡,而是被悔恨和思念,日日夜夜,凌遲處死,永無解脫。
我看著跪在墓前的席朗,心中再無波瀾。
恨嗎?
好像也談不上了。
他們都用自己的方式,付出了最慘痛的代價。
這時,季瑤捧著一束新鮮的木槿花,緩緩走來。
她還帶來了一張錄取通知書,是京大法醫系的博士錄取通知書。
“席晚,你看,我考上了。”
她把通知書輕輕放在我的墓碑前,挨著那束木槿花,笑著,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浸溼了那張紙。
“以後,我就替你去完成你沒完成的夢想。”
“我會成為一個最好的法醫,比你爸爸還要好。”
“不放過任何一個罪人,也絕不冤枉任何一個好人。”
她抬手抹掉眼淚,深吸一口氣。
“你呀,就安心地,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吧。”
“無拘無束,為自己而活,再也不要被任何人束縛了。”
燦爛的陽光穿過雲層,溫柔地灑落在她的身上,也灑在我的墓碑上,暖洋洋的。
我感到身上那道困了我二十年,沉重得讓我喘不過氣的枷鎖,正在寸寸斷裂,化為齏粉。
我的靈魂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透明。
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曾拼命愛過也曾切骨恨過的世界。
然後,化作一縷自由的風,消散在溫暖的陽光裡。
風輕輕拂過季瑤的臉頰,帶起她幾縷髮絲,像一聲最溫柔的嘆息。
她抬起頭,望著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笑了,笑得淚流滿面。
“再見了,席晚。”
再見了,我的女孩。
願你來生,沒有席家,沒有虧欠,只有喜樂安康,再無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