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繁華舊夢_第四章 上次那個呢
「上次那個呢?」謝斐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亂棍打死了。」蘭草的語調恭敬且平淡。
謝斐「嗯」了一聲。
他猜得沒錯,上次的宮女應當是故意把他引到了盛雲霖沐浴的地方,想讓盛雲霖降罪於他。
後來他忙於秋闈,宮中則忙著帝后大婚,兩處剛告一段落,他又去了壽陽,是以一直沒有再來過未央宮。
此番蘭草很是慎重,親自將他帶到了披芳殿門口。披芳殿裡燒著銀絲炭火,一室的暖意。盛雲霖半躺在貴妃榻上小憩,身上蓋著薄毯。她旁邊坐著一個容貌清秀的男子,正低聲讀著書。
謝斐從壽陽回來,一路也有聽到這個顧章清的事蹟。他本不甚在意,依照他對盛雲霖的瞭解,盛雲霖必然是掌握了一些別的資訊,才留下了這個顧章清,恐怕還要利用他往外傳一些話。
但此時此刻,謝斐真見到了此人,卻還是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般不在乎。
「顧公子,太傅大人來了,您先避一避吧。」蘭草對顧章清道。
顧章清卻沒起身。
「殿下讓我讀書給她聽,沒說什麼時候停。」顧章清道,「何況殿下在休息,大人為何不在偏殿等候?待殿下醒來後,我自會告知大人。」
蘭草面上有些不快。
這兩個月,盛雲霖頗為「寵愛」這個顧章清。蘭草認識盛雲霖有近十年了,這些年來,她最大的經驗就是,盛雲霖越明面上對誰好、抬舉誰,誰就越是死到臨頭了。
但像顧章清這樣,恃寵而驕到這個地步的,也是少見。
蘭草不想在這個時候翻臉,便對顧章清道:「長公主殿下曾經留過口諭,凡是太傅大人前來,眾人皆需退避。這是顧公子進宮之前就定下的規矩,殿下可能沒跟公子提過。」
顧章清皺了皺眉,這才放下手中的書,跟著蘭草出了披芳殿。
整個兒過程裡,顧章清發現謝斐似乎連個正眼都沒有給他,頗有些不快。
「太傅大人很得長公主殿下寵愛嗎?」他低聲問蘭草。
「怎能用『寵愛』這種詞來形容?」蘭草蹙眉,「太傅大人每次升遷,都是憑藉實績的,他也從不是那等溜鬚拍馬之徒。」
「聽上去還挺剛正不阿。」顧章清的言語間頗為不屑,「那為何殿下還沒醒,他就要進去?不知道避嫌嗎?」
蘭草斜看了顧章清一眼,突然就不想給他這個臉面了。
此人慣會蹬鼻子上臉,還是得讓他認清一下現實才行。
「太傅大人是特別的。」蘭草強調道,「他在前朝連升三級的殊榮,本朝開國以來還是頭一回。其太傅之位,亦是殿下親封的。太傅大人乃朝廷仰仗的股肱之臣,顧公子最好不要和他相比較了,何必自取其辱呢?」
見蘭草這般不客氣,顧章清的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
蘭草矜持地走開了。
不過,即便對顧章清如此說,蘭草其實也把不準長公主和謝太傅之間的關係。
在外人看來,謝太傅自然是長公主的心腹大臣,但長公主亦曾對她說過:「其實謝斐這等清流,是看不上本宮的。」
彼時她驚訝道:「怎麼會?當初在掖幽庭的時候,太傅大人還專程找來過。您也說過,他曾經是您的老師。」
「是啊,所以從那會兒開始,他便覺得我是塊不可雕的朽木了吧。」長公主輕聲道。她眺望向遠處的宮牆,眼裡有淡淡的哀傷,像是在懷念那些很遙遠的時光。
蘭草只得安慰道:「不會的。太傅大人的忠心,您和陛下都看在眼裡。」
長公主卻搖了搖頭,對她道:「只要太和殿上坐著的不是昏君,他都是一樣的忠心,是誰都沒區別。」
蘭草沒有再接話。
但她卻覺得,是有區別的。
她陪了盛雲霖那麼久,深知盛雲霖對謝太傅有多特別。上次謝太傅誤闖內宮的事情,未央宮的人多少都有聽聞,但最後長公主卻是和太傅大人並肩走出來的,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她用行動默許了這件事。雖然可能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而太傅大人……這些年來,但凡是長公主交代的事情,他沒有一件不是堪稱完美地完成;但凡是長公主要推行的政令,無論朝堂上反對的聲音有多大,他總能在最後關頭力挽狂瀾。
他永遠不會讓她失望。
盛雲霖真的睡著了,呼吸均勻,絲毫沒有發現耳旁的讀書聲停了。
謝斐亦沒有叫醒她。
他抄起了那本顧章清讀的《徐霞客遊記》,正是《滇遊日記》的那一部分。
——是想念當初的雲南王府了嗎?還是在想念小時候在父母身邊承歡膝下的日子呢?
謝斐放下書,又看向了盛雲霖。三個月未見,她似乎又清減了一些。旁的人到了秋冬都是貼膘,她為何反而瘦了?身邊的人也不知道仔細照看。
但轉念一想,這幾個月裡,科舉和皇上大婚撞在了一處,平日裡政務又那麼繁忙,她累成這樣,也不稀奇。
外頭開始下雪了,雪花如同柳絮一般紛紛揚揚地飄蕩著,估計今晚過後,整個京城都要被裝點成一片銀白。氣溫似乎更低了,謝斐又替盛雲霖往上拉了拉毯子,掖好。
——平日裡,這些事情,都是顧章清替你做嗎?
想到這兒,謝斐的眼簾低垂下來。
恍若鬼使神差一般,他低下頭,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個極輕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