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生花_第6章 6

奶奶被120送去了醫院。

爸爸也跟了過去。

只剩下媽媽沒有去，她站在我的房間門外，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才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入目是疊得整齊的被子。

媽媽走了進去，她沒管門外哭鬧著要她抱的妹妹，而是反鎖房門，獨自坐在我生前的房間。

因著生病的緣故，我大多數都是生活在醫院，住在家裡的時間並不多。

是以，房間裡留下的生活痕跡很少。

媽媽找遍房間，也只找到，書架上一本名為《永遠愛你》的兒童繪本。

她想起來了，這是她送我的第一本繪本。

開啟，裡面還夾著一張楓葉狀的便籤。

上面是四個線條小人，兩大兩小，都頂著圓圓的腦袋。

旁邊依次標著，爸爸，媽媽，靈靈，和妹妹。

背面還有略顯稚嫩的一句話。

“靈靈永遠愛爸爸媽媽還有妹妹～”

我媽看著那稚嫩的筆記，眼中隱隱浮現一絲笑意。

她好像能看到，扎著兩個小啾啾的小女孩，趴在比她還高的桌子上，晃著腳丫，不太熟練的握著鉛筆，一筆一劃，寫下了這句充滿著愛意的童真話語。

但是很快，那絲笑意又變成了痛苦。

因為她突然想起，她這個做母親的，竟然不知道，她的女兒，什麼時候學會寫字了？

她抱著頭努力回想，可腦中只剩下一個畫面。

一個猩紅著雙眼的女人惡狠狠拽著小女孩的頭髮，毫不猶豫將她推進了火化爐。

只留下一句，“在裡面好好反省！再敢欺負倩倩，我饒不了你！”

鐵門關上之前，小女孩還在絕望哀求，“媽媽救我！媽媽！”

“靈靈！不要！”

隨著我媽一聲尖叫，回憶陡然結束，她站起身，一頭朝著牆壁撞去。

“靈靈別怕！媽媽來陪你了！”

……

我媽沒有死成。

因為我爸和我奶及時回來，救下了她。

等我媽醒來後，我奶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將一份腎源配型完全相合的診斷書交給媽媽。

然後撲通一聲，跪在我媽面前。

“趙夢…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靈靈啊！”

“當年倩倩去做腎配型，其實是配型成功了的…是我不喜歡靈靈，又捨不得倩倩，才偷偷…偷偷換了配型報告！”

向來蠻橫的奶奶頭一次老淚縱橫，“是我對不起靈靈，是我害了我的親孫女啊！要不是我鬼迷心竅，靈靈她就不會…就不會被病痛折磨那麼多年了！”

我的靈魂飄在奶奶面前，伸出小手想給她擦淚。

她不知道，那天她偷偷調換配型結果時，我是看到了的。

可我不怪她。

從始至終，我都沒想過要用妹妹的腎源。

我不想讓妹妹因為我躺上那個可怕的手術檯，更不想她為了我，在身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疤痕。

生病的孩子，有我一個就夠了。

所以，奶奶，不要哭了，我不怪你。

……

我媽看到了那份配型成功的報告。

也只是悽慘一笑，“人都死了，再計較這些，有什麼用？”

我的葬禮上，親戚鄰居得知了我的死因。

全部湊到一塊議論紛紛，

“居然是被關在火化爐活活燒死的嗎？天吶，太可怕了！聽說那孩子才六歲大…”

“這夫妻也太狠心了，這樣的人就不配生養孩子！”

“這不是殺人犯嗎？一想到要和他們住在一個小區，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爸媽和奶奶聽到了全部，也只是低下頭，一言不發。

葬禮結束後，媽媽像是變了個人。

她按時吃飯睡覺，可整夜整夜失眠，頭髮大把大把的掉，臉上再也沒了笑容，也不會再抱著妹妹喊寶貝。

家裡和我有關的一切都被收了起來，就連我的名字都成為家裡的禁令，嚴禁任何人提起。

我媽是網上小有名氣的年輕畫手，尤其擅長親子畫作。

但從這天過後，她再也無法畫出任何一副完整畫作。

那個曾經用來記錄我和媽媽親子日常的網際網路賬號，也宣佈永久停更。

我爸因為我的死，被親戚鄰居指責唾罵，後來這件事被人傳到網上，我爸更是徹底出名，走到哪裡都有人指指點點小聲討論。

更甚有人扒出了他所在的公司，資訊轟炸公司的郵箱，要求把他開除。

公司承受不住輿論壓力將我爸開除，我爸丟了工作後，整日躲在家裡靠酗酒度日。

我奶則獨自承擔起帶娃的任務，不到三個月，她就累得腰痠背痛，連帶著對妹妹也失去了往日的耐心和疼愛。

妹妹沒有了從前的乾淨可愛，梳得整齊的頭髮也變得枯黃，衣服上也總是帶著大塊大塊的黃漬，整個人都變得髒兮兮。

我在眼裡，只覺得心疼。

妹妹才三歲大，大人的恩怨，不應該牽扯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