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相見不如不見_第三章 她不能眼睜睜看着翠葉死去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翠葉死去。

「寶林娘娘,您看,這都已經跪了半個多時辰了。」

藝林軒中,綠蕙覷一眼天色,轉回頭來又道:「娘娘為何不幫她這一回?」

陳寶林秀顏淡然,亦是覷了一眼天色:「我幫得了她一回,卻幫不了她第二回,這世上能永遠幫助她的只有她自己。」

「可……娘娘怎知陛下今兒一定會來?」赤瑕跟著狐疑。

陳寶林神色不動,凝眸看著那御道上跪伏的纖弱人影,半晌才啟唇:「陛下一定會來的。」

高牆斜影隨著日色偏移而不住變換著方向,石青色的地磚去盡了白日里的溽熱,便透出一絲徹骨涼意來。

冗長的曲裾蜿蜒在身下,興許是跪的時間久了,一地靜謐中秋水倒想起了從前。

從前她也曾這般跪過一次,亦是為了求他,求他饒過長孫一族,便是貶她為庶民也甘願。

他那時是怎麼說的呢?

他彷彿難以置信,待明白她說的都是真的,所求亦是真的之後,怒急攻心,竟斥她陰毒堪比呂雉、霍成君。

她為後那麼多年,從來沒有聽他說過這麼重的話,一瞬間心口幾乎疼得要碎裂開去。

一道碎裂的,還有她和他之間的年少夫妻情誼。

此後,她幽禁長門,他端坐高堂,再不曾有過糾葛。

這一回,她亦是捨棄所有來求他,只不知他會說什麼。

伴隨著最後一道日影偏斜,膝下的地磚終於有了微微顫動,是宮車來了。

她理一理衣袖,跪得越發恭順。

扈從的羽林郎遠遠望見,不由冷聲呵斥:「聖駕出行,肅靜迴避!」

「聖駕出行,肅靜迴避!」

「聖駕出行,肅靜迴避!」

一聲一聲,彷彿轟隆作響的雷鳴,滾滾而至。

她不動如山,眼角只望見一雙雙皂靴似奔騰的馬蹄,直踏到她的面前:「何人在此?聖駕出行,肅靜迴避!」

秋水聞說,緩緩抬起頭來:「婢……長孫秋水,求見陛下!」

領頭的羽林騎都尉本已抽出了節鞭,只待把這等不識好歹、不懂規矩的掖庭奴驅向一邊,待得聽到她自報家門,長長的節鞭猛地收回,幾乎砸了自己的眼。

他站住腳,一時有些為難:「你……御道攔駕,可是大罪。」

秋水充耳不聞,目光定定看向他身後的龍輦:「婢長孫秋水,求見陛下。」

慣常不離君王左右的中常侍蘇聞業已趕了過來,瞧見跪地的是她,不覺幾分驚詫:「娘……秋宮人,這是做什麼?」

「蘇常侍,婢要求見陛下,求陛下開恩,準御醫救治掖庭宮奴翠葉。」

「這……這……」蘇聞同羽林騎都尉一樣為難,他回首看了看絲毫沒有停留跡象的龍輦,忙道,「秋宮人快請起,御道攔駕太過魯莽,秋宮人有什麼話還是等以後再說吧。」

「等不得以後了。」秋水驀地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再等下去,翠葉就要沒命了。」

「可你這般……就不怕沒命嗎?」蘇聞驚惶,低聲地勸告,「快,速速回去。」

不,她不能回去。

眼見宮車已至,秋水鬆了手甩開蘇聞的衣袖,卻趁他和羽林郎不備,順著間隙便直衝到駕前,唬得隨從的一眾羽林郎紛紛架起長刀,幾乎劃破她的面頰。

便是這般也無法阻止住她,深邃狹長的御道中,只聞聽她的聲音如濺珠碎玉:「求陛下開恩,準掖庭開設患坊,準御醫救治掖庭宮奴。」

華蓋下垂墜著的帷幕,不知是經了風動,還是經了她的晃動,一擺一擺,微微露出內里君王身上玄墨似的下襬。

「長孫秋水,你可知你現在已不是皇后了?」

身為皇后,或可對上諫言,可區區一個掖庭宮奴,有什麼資格來見他?又有什麼資格對他的後宮指指點點?

許是多年未曾相見,印象中他的聲音並不是這般陰沉冷漠。

又或許,他說得對,她早已不是皇后了,沒有資格來見他,亦不再有資格得他溫柔相待。

可是她的罪過她自己會承擔,翠葉何罪之有,竟以至死?

「陛下乃天下之主,本該仁愛萬民,婢是衣冠子,雖死不足惜,可是掖庭宮奴還有那麼多良家子,亦是陛下子民,陛下怎可見子民有難而不施以援手?」

她重重跪在龍輦前,從飛動的簾幕中望出去,便可望得見她烏雲一樣的發頂,和那磕在石青地磚上蹭破了油皮的額面。

劉昶扣在膝上的手指微縮,半晌冷冷喚了一聲:「蘇聞!」

蘇聞登時一驚,他跟著君王已久,深知這是君王動怒的前兆,不敢再掉以輕心,忙擺一擺手:「快將她拉開!」

「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開恩!」

秋水不管不顧,一味地長跪下去,磕著頭求他。

只有這一次機會可救翠葉了,她不能讓他走!

「掖庭令!掖庭令何在?快把她拉下去!」

蘇聞急出了一腦門子汗,羽林郎們看著蹊蹺,不敢對秋水太過動武。

掖庭令得了訊息,冠帶都未曾齊全便領著三兩掌事宮娥急急奔至駕前,還不曾開口求饒,便叫蘇聞堵了回去:「出了這等事,你們都是死人不成?還幹愣著幹什麼,快把人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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