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相見不如不見_第二章 宮人便上前附耳又多說了兩句
宮人便上前附耳又多說了兩句。
蘇聞嗟嘆,情知參與祭奠的人那麼多,瞞也是瞞不住的,便原樣把話遞進了宣室殿中。
年輕的君王剛剛領著諸侯百官祭拜回來,換下了素服,穿著一身玄地常服坐在案前。
聽了蘇聞來報,眉眼都不曾挪動一分,只翻看著卷牘淡聲道:「掖庭宮禁森嚴,倘或沒有朕的許可,便是臣子也不得隨意出入,就算進去了,宮女子與外人也不得隨意言語,她倒是大膽。」
「是。」蘇聞賠著小心,一時竟不知君王口中的她是說的廢后還是江都王妃,遂又道,「然則見了面,倒是不曾說過話。」
「哦?」劉昶執卷的手微移,輕輕叩擊著玄木桌案,「江都王妃也不曾說什麼嗎?」
「不曾。」蘇聞搖頭,「王妃娘娘闖進去之後,只見了秋宮人一面,便又轉首回去了。」
「唔。」劉昶貌似瞭然,叩擊桌案的手指屈起,便重新執了卷牘,一面看閱一面道,「畢竟是太后奠儀,江都王妃此舉未免太過失禮,著江都王帶回去好生訓斥罷。至於掖庭禁衛,失於職守,各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諾。」
蘇聞領命而去。
趙婕妤聽了訊息,不禁笑出聲,向上首端坐著的秦昭儀道:「瞧瞧咱們陛下多好的氣性兒,鬧成那般模樣,不過輕飄飄一句好生訓斥就打發了,誰不知道江都王最寵他這個王妃,說句重話都不曾,又哪裡敢訓斥她?」
秦昭儀才從奠儀那一幕緩過神來,喝著茶水壓驚道:「陛下至仁至孝,王妃畢竟是太后娘娘嫡親的侄女,便是為著太后娘娘體面,也不能過多苛責,盼只盼王妃回去能領會陛下這番苦心,下回務必不能這般使性兒了。」
哧!趙婕妤忍不住掩口:「太后娘娘已經過了末七了,哪裡還有下一回讓王妃來祭奠,姐姐可真是糊塗。」
「啊這……是我糊塗了……說錯了話。」
秦昭儀面色一陣羞紅,止不住輕拍一下掌:「我就說我這身子耐不得熱,瞧,這才坐下來多會子,就熱得糊塗了,妹妹們見諒,我便先回去歇著了,至晚間夜涼再來同妹妹們說話。」
說著,便起身搭扶內侍的手臂回去了。
趙婕妤冷眼看她走遠,手上拿著的紈扇不斷揮動:「這就裝不住了,人還在呢,就巴不得給人家置備奠儀了。」
她位分只在昭儀之下,又因出身將門,行事潑辣,底下坐著的幾個末位妃嬪都不敢逆她的意,也不敢接她的話茬兒,聽見了也只當沒聽見,依舊該喝茶的喝茶,該納涼的納涼。
唯有陳寶林走了出來,屈膝告退道:「姐姐,妹妹的身子也有些不適,便先回去了,待會兒再過來陪姐姐說話。」
「去吧。」趙婕妤不耐煩地揮揮扇子。
陳寶林位分最微末,多年不得恩寵也就罷了,偏她人也生得老實,寡言寡語的,宮裡妃嬪大多不與她來往,是以她的來去便都不放在心上了。
綠蕙這邊廂扶著陳寶林從長信宮偏殿出來,一舉手,便用團扇遮住了日頭道:「六月裡的天兒便熱成這樣,設若到七八月間,豈不是要下火了?」
陳寶林卻不覺得熱,她只覺得這個宮裡空曠極了,清冷極了,淡薄極了,全不似早先年她剛入宮的時候。
那會兒太后娘娘與皇后娘娘都在,不單長信宮與鳳藻宮熱鬧,連帶著她的藝林軒也歡喜得很。
可惜,物是人非,長信宮仍在,宮裡坐著的卻再不是當初的人了。
「走吧。」她倦怠地垂下眉眼,搭著綠蕙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深淵一般的掖庭旁舍。
末七的事,在君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做派下,終是無波無瀾地過去了。
秋水小心取了一塊蓋板,遮住牆角底下將將長出的一叢蘭草。
她素來喜愛蘭花,早些年在鳳藻宮,不知種了多少名貴的蘭花,後來淪落長門宮,再無閒暇可以侍弄花草,這會兒入了掖庭,原以為每日里就這般舂米灑掃養蠶織布地度過,再不料會碰著這樣的殊遇。
即便只是一株普通的蘭草,也足夠她歡喜了。
她料理好了蘭草,剛擦了把汗直起腰來,忽聽身後一陣腳步聲響,卻是平日裡一個與翠葉交好的掖庭奴紫莖跑了過來,氣喘吁吁:「秋兒姐姐,你怎麼還在這裡?不……不好了,翠葉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她心頭一跳,直覺不妙。
紫莖便大口喘著氣急急道:「翠葉那丫頭不知何故惹惱了於充依,叫於充依的內侍打了一頓送回掖庭來了。」
什麼?秋水神色大變,顧不得蘭草,忙擦著手往回跑,人還沒到跟前就聽裡頭有哭泣聲傳來,待她一邁步進去,又有兩個掖庭奴走了過來道:「秋兒姐姐,你快過來看一眼吧,翠葉她……她要不行了。」
「翠葉!」秋水躍步急奔上前,一見榻上翠葉半邊身子都彷彿浸染在血海里,禁不住落了淚,「到底是什麼事,叫她們居然下這麼重的手?」
翠葉已然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時候了,耳聽得她來,手指挪動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挪到她的跟前,低低喚了一聲:「姐姐。」
秋水心頭更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忙忙便問紫莖:「可曾宣了御醫?」
紫莖被問得一愣,擦著眼淚道:「姐姐說的什麼話,咱們這等宮女子哪裡請得動御醫?」是了,掖庭宮婢是請不到御醫的,是她情急之下說錯了話。
可……可不請御醫來,翠葉怎麼辦?翠葉會死的!
「紫莖,你在這裡等著,我去請御醫!」
「寶林娘娘,寶林娘娘……」
藝林軒外,秋水拍打著院門,一迭聲地叫喚。
赤瑕聽聞動靜,無奈開了門:「秋宮人,我們娘娘說了,這件事她幫不了你。」
「她怎麼會幫不上?只要她找了御醫來,總可以救得了翠葉的。」秋水急得沒法子。
赤瑕嘆口氣:「秋宮人如何不懂,便是我們寶林娘娘病了,也需得陛下口諭才可請得動御醫,何況是為著一個掖庭宮婢呢?秋宮人與其來求寶林娘娘,不如去求一個幫得上忙的。
「秋宮人可知,每月上旬,是昭儀、婕妤、娙娥、容華、美人上等妃侍寢的日子,每月中旬是八子、充依、七子、良人、長使次等妃侍寢的日子,至於每月下旬,則是少使、五官、順常、寶林末等妃侍寢的日子。
「如今已是六月下旬,該當末等妃侍寢,陛下必會途經掖庭。」
秋水跪伏在御道中間,耳邊赤瑕的言語猶在。
她說他會來,她說與其求陳寶林,不如去求他。
她本不該聽信赤瑕的話,或者再求一求陳寶林就能把御醫請來,可是……可是翠葉的情形讓她耽擱不起,也下不了賭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