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聖主朝朝暮暮情_第四章 只是

只是,不知是不是昨晚上君王飲酒的緣故,他連喚了幾聲,君王都不曾聽見,倒是格柵外頭榻上睡著的秋水被驚醒過來,忙就起身穿衣過去。

早朝可誤不得,她打起簾子,眼見畫石床上君王睡得正酣沉,再是不忍也不得不輕輕喚了喚他:「陛下,陛下,外頭蘇常侍叫起呢。」

劉昶難得睡個好覺,被她嬌聲喚起,回眸間恍惚如在夢裡。

夢裡他和她都住在清涼殿,每每晨起的時候,他因著熬夜批閱奏章總醒不過來,內侍們不敢來叫起,便會去央求她,她就會過來這般喚醒他。

他偶爾睏倦得厲害,被她吵得不愉,就乾脆伸手拉她上床,同他一起再睡一會兒,卻免不了讓她好一陣唸叨,只恐自己落個紅顏禍水的名聲,而他亦落個君王不早朝在史冊。

這會子他差點又要伸出手去,待看清她身上青綠的衣衫,才驚覺不是在夢裡,她亦不是他的皇后了,忙在中途轉回去撐住石床,探身看一眼外頭,低低問道:「什麼時辰了?」

「已經卯時了。」

秋水可喜他終於醒過來,忙去一側裡取了他的冕服過來,揚聲喚蘇聞更衣。

蘇聞急不可耐,一面給君王換著冕服,一面催秋水:「來不及了,快把陛下的大帶、革帶拿來,還有通天冠。」

「哎。」秋水被他催得亦是一急,趕緊取了大帶、革帶來給君王繫上。

時別五年,對於冕服她已記不大清該怎樣穿戴了,只憑著依稀印象給他穿戴上。

蘇聞正給君王理著蔽膝,一眼望見上頭革帶,咦了一聲,正要伸手,卻被君王使眼色制止住,他訕訕一笑,只好當作不知她系錯了。

秋水系完了大帶,一時又去取通天冠。

他個頭高出她許多,便是踮腳也沒法子夠得著,秋水欲要把通天冠遞給蘇聞,忽見劉昶自覺蹲下了身子,她長呼口氣,趕緊把通天冠戴在他頭上,再三理了理冠子上垂墜的冕旒。

左右一望,直覺無甚差池,才退開半步微微躬了身送他。

眼見他人已經走到了門檻處,還不待起身,便耳聽他問道:「昨晚上屋子裡點的是什麼香?」

秋水一怔,旋即回他:「是蘇合香。」

此香性甘,溫通開竅,理氣解鬱,最宜闢穢醒神。

劉昶點點頭,亦道:「此香甚好,以後便都點蘇合香罷。」

這是……什麼意思?

秋水下意識看向蘇聞,蘇聞久在君王身邊,什麼話聽不出來,然而就算是聽出來他也沒時間給秋水解釋了,趕緊伺候著君王往外走:「龍輦早在殿外候著了,陛下仔細腳下。」

劉昶大跨步往外走,直覺走出身後那人的視線,方急急把腰間革帶解下來。

蘇聞也跟著他手忙腳亂,真不知君王是怎麼想的,方才明知秋宮人把大帶和革帶系錯了,告訴她一聲便是,何苦這會子急得一頭汗?莫不是就為了給那位留點顏面?

他暗自腹誹,好容易把革帶重新系好,一待君王登上龍輦,趕緊讓侍從們加快腳步,大臣們都已陸續入宮了,總不好讓陛下遲了早朝。

至於秋水那裡……

他嘆息著,真是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闔宮上下那麼多妃嬪,費盡心思也不見得留住君王一步,偏是這位,穩當當在僻靜的宮殿裡待著,就能引得君王來了一次又一次。

「你,你,還有你們兩個過來。」蘇聞揮一揮搭在腕子上的麈尾,叫過來三四個宮婢侍從,一一吩咐下去,「把陛下平日裡穿的用的都送清涼殿去,仔細些,莫弄亂了。」

宮婢們都是御前伺候慣了的人,冷不丁聽到吩咐,都是一訝:「這都過中秋了,怎的卻要去清涼殿住了?」

「叫你們去就去,哪裡來那麼多話?」蘇聞不耐地斥責幾聲。

君王的心思,什麼時候由得這起人揣測了?若都似他一般,那他這個中常侍倒不如讓給她們當得了。

宮婢們被他訓得好不樂意,嘟著嘴去了。

劉昶下早朝回來,蘇聞那邊已安置得八九不離十了,只是還有一事亟待他的示下:「清涼殿那邊臣下打算遣幾個人過去伺候,陛下您看是叫茶水上的人過去還是……」

劉昶忙一早上,這會兒得空歇一歇,聽他來報,不覺抬眉:「之前茶水上的人做事不妥嗎?」

「那倒不是,既然茶水上的人過去,那……針線上的人……」

「宮中繡娘何時缺過?」

這倒也是。蘇聞點點頭,茶水上人有了,針線上人又不需要,那就燈火上人……

他微微躬身,劉昶微閉了閉眼,看都懶得看他:「你是中常侍,該怎麼安置人還需要朕來教你?若這樣,趁早摘了你中常侍的帽子,滾回你的長秋監去!」

「是,臣下明白了,臣下這就去安排。」

蘇聞縮一縮脖頸,不敢再在君王面前賣關子,彎了腰退出去,留了御前的人在君王身邊伺候,自個兒帶著侍從捧了君王日常的穿戴用度去往清涼殿。

秋水白日里送走他那樣一尊大神,鬆懈了心神,直睡至晌午時分方起,見外頭食案還沒有收進來,左右無事,就把食案擦了,照舊找小黃門一道抬進屋裡。

小黃門同她在清涼殿相處多日,知道她是個好脾性兒的,往常還納罕怎麼單把她這麼一個姑娘家放在清涼殿裡,昨兒眼瞅君王夜半來此,眉目間溫柔繾綣皆是為她,便知她來歷不凡,造化不凡。

一聽她吩咐,忙不迭趕上前來,搬了食案道:「這等小事姑姑以後只管交給我等就是,哪裡還敢勞動您呢?」

哪裡有什麼以後?

秋水失笑:「也就這麼一次罷了,辛苦小公公了。」

小黃門連聲說不敢,單看君王對待她的樣子,也不是擱一晚就能撂下的,以後這一位說不得就是位娘娘,他趁早巴結準沒有錯。

這不,還真就讓他猜著了,傍晚時分,御前中常侍蘇聞就領著人過來了,一通安排,便把裡外用的東西都置換了。

秋水立在門檻外,看著宮婢侍從來來往往,一張素月似的面龐,滿是困頓:「阿翁,這些是在做什麼?」

蘇聞搭著麈尾走上前,瞧她熬了一宿看上去神色還好,便笑道:「不瞞秋宮人,昨兒陛下在清涼殿歇過之後,直覺還是這裡最涼快舒坦,是以就搬過來住上幾日,恐秋宮人一人照應不周,臣下便從宣室殿另撥了茶水上人、秉墨上人和燈火上人過來。」

怎麼突然會這樣?

秋水柳眉顰顰:「阿翁昨兒不是說陛下只住一宿便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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