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別有幽愁暗恨生_第四章 劉昶亦醉得東倒西歪
劉昶亦醉得東倒西歪,罵人誰不會,他在朝堂罵人的時候,劉旭還不知在哪裡窩著睡覺呢。
江都王不甘示弱:「那你就是個倒黴蛋!」
若不是倒黴蛋,怎麼好好的皇后就變成宮婢了?
蘇聞原還在裡面兩頭圓場,耳聽他們兄弟越說越不像話,君王也就罷了,江都王這一張嘴可太不饒人了,若是真把君王惹火了,氣頭上治他什麼罪,怕是他哭都來不及,趕緊扯著他往外勸:「王爺,王爺,王妃娘娘接你來了,快回家去吧。」
「她來接我我就走啊,當我是什麼人了?」江都王酒壯慫人膽,甩著手不肯挪步。
秋雁從外頭聽見,冷笑一聲,幾個箭步就躥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擰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待回去看怎麼收拾你。」
話畢,也不及同她姐姐告別,拎著江都王就走了。
秋水看著一屋子的亂象哭笑不得,眼瞅君王見江都王走了還不肯罷休,踉蹌著就要追他回來辯個輸贏,忙也上前去扶住了他:「陛下,你喝多了,奴婢扶您回去歇著吧。」
君王眨巴眨巴眼,認出了她,口齒不清地解釋:「你聽我說,剛才那些都是劉旭胡說的,什麼章臺不章臺,是他來同朕胡謅,說是長安有女顏如舜華,朕不信他,這才同他一道去看的。」
「是是是,奴婢知道了,都是江都王的不是。」
秋水好笑地哄著他,好容易哄他去內殿安歇下,才要去給他打水來洗漱,不提防衣袖被他牽扯住。
回眸處,卻看他如黑曜石般的雙眼緊緊盯住了她:「你不要走。」
她無奈:「奴婢不是要走,奴婢去取水來給陛下洗洗臉罷。」
「不要走!」
劉昶不理,只是一味拉扯住她:「同朕說說話罷。」
嗯,要她說什麼呢?
秋水離不開身,又見他醉得厲害,只得側身坐在榻前:「陛下想聽奴婢說什麼?」
是啊,他想聽什麼呢?
在長門的那五年,他知她過得不好,回宮以後,他也知她受了不少委屈。
可她都不曾說過。
而今……而今他還想知道……
「當年……喝了那一碗藥之後,你不痛嗎?」他長長的睫翼輕輕顫動著,一如那深處無人可知的心絃。
秋水不料他想聽的是這個,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放在膝上的手臂不由微彎,十指慢慢蜷縮成團。
「自然是痛的。」她話語輕得幾乎不可聞。
那是她和他的第一個孩子,是他一直期盼著的嫡長子,她狠心把他拿掉的時候怎麼會不痛?
那痛深入骨髓,幾乎要痛死過去了。
劉昶牽扯著她衣袖的手也不由得一縮。
耳邊全是江都王醉酒時說的話,他說淮南王的愛妾沒了孩子,血流一片,命都去了一半。
他登時便想起她來,當年她沒了孩子的時候,是否也如淮南王的愛妾一般,血流了一地?
從前他只恨她心狠,連他們的孩子都可以拿來算計,可那一刻,他卻又覺得心驚。
倘若……倘若當初她跟著孩子一塊去了,從此未央再不見她的身影,他還會恨她嗎?還會將她丟棄在長門五年不見嗎?
他微微閤眼,深知那個答案不敢想象,若沒了她啊……沒了她,他守著這江山又給誰看呢?
一旦思及過往,總免不了觸碰到那些舊傷,秋水心痛難忍,悄然將眼角淚痕抹去,再次站起了身來道:「陛下,還是容奴婢打了水來再說吧。」
「不要!」
劉昶此時根本不願她離開自己的眼眸,一見她動身,忙坐起來拽了一把,不意用了太多力氣,登時便將瘦弱的秋水拽倒在榻上。
他半支起身子,看著身下她惶然無措的臉頰,輕柔撫了一撫,才小心翼翼地問:「既是痛,為何當年還要喝那一碗藥?既是要喝那一碗藥,又為何還要告訴朕你懷了身孕呢?」
若是不告訴他,或許他們兩個也不會分離那麼多年。
秋水怔怔,她也不想的,有孕之初她和他一樣高興,本以為這個孩子會帶著期盼到來,孰料他帶來的卻是血雨腥風。
「因為想讓你安然無恙地回來。」她紅了眼眶,雙手顫顫抵著他的胸膛,「我原是瞞著這個好訊息的,可後來……後來皇姑母似乎是知曉了,她不斷地派人來打探,連父親那邊都有了動靜。我……我害怕,我害怕他們要拿這個孩子做文章,害怕你在邊關會出意外,我實在沒辦法了……」
一個聽話的傀儡皇帝遠比一個逐漸成長的明君好控制得多,皇姑母和父親已經扶持過一個皇帝了,再扶持起一個幼帝不在話下。
何況,這個幼帝即將出自她的懷裡,出自長孫一脈。
天知道她在做下決定的那幾個晚上,是如何的蝕心腐骨,可失去一個孩子的痛遠比不得失去他的痛,縱然要她為此付出生命也甘願。
雙淚如斷了線的珍珠,從鬢角一直滑落下去,直落了她滿發。
她還來不及擦,忽而有淚落入眼裡,不是她的……
她睜了睜眼,卻看上方的君王亦是淚流滿面:「朕……曾經和你一樣心痛!」
她失去了他們的孩子,而他,卻連她都差點失去了。
曾經的怨恨、不甘、懷疑,到此刻盡皆消滅,他看著這個最愛的女子,亦是最愛他的女子,忍不住低低俯首,輕輕吻上她冰涼的唇。
睫翼拂掃在她的面頰上,溫柔而輕緩,她該推開他,因為這不合規矩。
可是……可是她實在太痛太難過了,那些年不能與外人道的苦與淚,唯有他知,唯有他才會懂。
也許真叫秋雁說對了,她正在步淮南王愛妾的後塵,自掘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