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得寵女人最好命_第二章 她見秋水拎了包裹進門

她見秋水拎了包裹進門,忙就趕上前來,伶俐地取過去笑道:「早就聽說屋子裡要來人了,我當是個小姐妹,原來是姑姑。」

她嘴甜人也乖巧,估摸著秋水的年紀,只以為是哪裡來的掌事女官。

秋水不好意思地摸摸面頰,往日在長門勞勞碌碌,甚少有機會想別個事情,而今初來乍到,被翠葉一聲姑姑叫醒,方知歲月如梭,韶華不復。

她默了默,終是當不起這一聲姑姑,便道:「姑娘說笑了,我同你一樣,不過是掖庭宮女罷了。」

「啊?」翠葉聞言,不出意外地露出一臉驚詫之情,「采女最大也不得年滿二十,瞧姐姐的年紀,不像是採選進來,莫不是……」

掖庭宮女,依著舊例,如不是從良家子中落選,便是從俘虜和犯官罪眷充沒而來。

翠葉顧全秋水的顏面,並沒有將話說全,秋水思量著那一紙廢后詔書和被流放的三族,念及自己同罪眷也無甚區別,便輕一點頭:「我家中的確是犯了些事。」

翠葉聽罷,不由得幾分唏噓,她雖是良家子中落選進來的,可因家境貧困,是以到了掖庭,能有吃有住,倒也不曾覺得悲苦。

可憐犯官罪眷,從前想必過的都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乍為人奴,怕是要受不住的。

由是,看著秋水殷切之餘又多了幾分照顧,便一面替她安頓行囊,一面勸慰道:「既然來了這裡,從前的事便都是黃土了,風一吹就沒了影兒,能活下去才是天大的事。姐姐只管好生在這裡住著,往後不懂的地方都有我呢。」

秋水謝過她的好意,眸光輕而淺地自上而下打量了一圈簡陋的屋宇,半晌方道:「你說得是,能在這裡住著已經很好了。」

翠葉回首笑笑:「姐姐別看這屋子比不得你往年住的地方,可它颳風不透、下雨不漏,蓋得結實著呢。說起來,倒是要謝謝一個人。」

「嗯?這要謝誰?」安頓好行囊,秋水側著身坐在冰冷僵硬的床榻上,微微偏首,好奇地過來問她。

翠葉支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輕聲一噓,豎著耳朵聽了聽,知四下無人,才神神秘秘靠近了秋水低聲道:「要謝謝前面的那位長孫皇后。」

謝她?這是為何?

秋水面露困惑,翠葉當她新來,便接著道:「姐姐不知這裡頭緣故,我也是聽了陳寶林身邊的綠蕙姐姐說才知道的。綠蕙姐姐說,往常掖庭是整個漢宮最卑賤的地方,住在裡頭的人凍著了餓著了,外頭從來都不管不問的。獨有長孫皇后來了以後,就下了旨意,不許掖庭令剋扣掖庭宮人伙食,又下旨將掖庭透風漏雨的地方都翻修了一遍,就是那一年開始掖庭再沒凍死過人了。姐姐您說,咱們是不是得謝謝長孫皇后?」

「唔。」秋水輕應她一聲,不置褒貶。

當年先皇故去,天下尚未太平,皇姑母無兒無女,又急於輔佐太子劉昶登基,便召了她入宮與劉昶為伴。

她少時貪玩,又得皇姑母寵溺,是以漢宮各處都曾涉足過,一日去到掖庭,瞧見掖庭眾人過得悽慘,心下十分不忍,便總偷去那裡給掖庭宮人送些吃食。

後來,皇姑母為她和劉昶訂下婚約,劉昶登基為帝,她為後,第一件事就是著人修葺宮宇,順帶著將掖庭也翻修了一回。

至於掖庭令剋扣伙食,那是自漢祖開國以來就有的,彼時皇姑母忙於垂簾聽政,不耐煩管理這些瑣碎小事,她便也不敢多提,直等自己執掌中宮之後,才藉著由頭將上下宮務都整頓了一通。

只是那時她以為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個皇后該做的事,倒不承想有朝一日能惠及自身。

翠葉說到前皇后,恐她不知禁忌,忙又追加兩句:「對了,姐姐,這些話你聽聽就算了,可千萬不能往外頭說去。那位長孫皇后……而今已經是廢后了,宮中再不許提及的,倘若叫宮教博士們聽見,打一頓板子都是輕的呢。」

「是,我記住了,不會往外說去的。」秋水點一點頭。

那些都是陳年舊事了,別人不提,她便是連想都不會去想的。

翠葉舒口氣,對於善良而沒落得好下場的前皇后,她一直都心懷憐憫,同樣地,對於淪落至此的秋水也心生親近:「說了這麼久,差點都忘了問,該怎麼稱呼姐姐呢?」

「我……」秋水薄唇輕抿,才剛說到自己的事,而今委實不好告訴她真實名姓,便掐頭去尾,只道,「我家中姓孫,單名一個秋字。」

「孫秋。」翠葉低低唸了一回,方抬首一笑,「那我往後便叫你秋兒姐姐吧。」

秋水含笑頷首,看著翠葉,目光柔緩,彷彿看到了那年未出嫁時,興沖沖跑進她閨房裡來的妹妹。

一入宮門深似海,更何況是入了掖庭。

昔年高祖在位,丞相李遊因罪下獄,其妻王氏寧死也不做掖庭舂米奴婢,掖庭之苦可見一斑。

翠葉原以為秋水會承受不住,待看她洗衣舂米灑掃織布,樣樣精通,慨嘆之餘亦不免納罕她到底是誰家女眷,如何連下人的活計都做得這般好。

殊不知長門五年,足以把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變成可堪百般驅使的雜役。

相較於翠葉的納罕,秋水倒是自得其樂,橫豎都是為奴為婢,是在長門還是在掖庭都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能一直讓她這般安穩下去就好。

可惜,天意往往不從人願。

自她來後,掖庭的雜活陡然在一夜之間多了起來,往日每人只需舂一回米,而今兩三回都舂不完。往日每日只需織就一匹布,如今倒是要三四匹。

累得掖庭宮人苦不堪言,有那等大著膽子的,便趕去問掌事宮女,掌事宮女冷冷一笑:「這些都是各宮娘娘們等著吃用的,又不是我要苛刻爾等,爾等何故找我訴苦?」

秋水聞說,心下了然,大抵是她貶到掖庭的訊息傳揚出去了,才叫那些人想著法子來折騰自己,以致不惜牽連進這麼許多人。

愧疚之餘,她無力轉圜,便只能點燈熬油地做著比別人多一倍的活計。

翠葉心疼不過,便也時常過來搭把手,又嘆息她死腦筋:「秋兒姐姐,宮裡的活日復一日,本就是做不完的,旁人都盡力躲著懶,偏你痴愚,竟還要上趕著做去。」

秋水有苦難言,只好笑勸她:「是我自己閒不住,你歇息你的罷,莫要管我了。」

話雖如此,然而有人成心刁難,便是她做得好了,也終會被挑出刺兒來。

是日,天色陰沉,便是身在偏遠的掖庭,也可看到那東西十四宮上頭密佈的烏雲。

掌事宮娥照舊在一大早派了活來,還不待眾宮婢哀怨,便揚高了聲音又喝道:「昨日是誰最後舂的米?」

眾宮婢聞言一怔,半晌,方把目光紛紛投向秋水。

秋水斂裾屈膝:「回姑姑,昨日是婢子最後舂的米。」

那掌事宮娥聞言,一雙冰刀似的眸子冷冷地盯在她的身上:「吾說過多少次,宮中舂米務必盡心,都是貴人口中之食,倘或錯了一處,便有性命之憂。你可還記得?」

「婢子記得。」

「既是記得,如何舂出的米中還有米糠?你莫不是成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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