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得寵女人最好命_第三章 婢子不敢

「婢子不敢。」

秋水恭順地低下頭去,進到掖庭之前,她便已知曉前途叵測,未免橫生事端,是以對待掖庭雜役未敢有一絲一毫懈怠之處。

昨日舂米,她都是檢查過之後才送出去的,斷不會有米糠殘存其中。

只是她如今位卑言輕,人為刀俎,她為魚肉,自然是掌事宮娥怎麼說便怎麼是了。

她一力做小伏低,饒是那掌事宮娥憋了一肚子的氣要發出去,到這會兒當著眾人的面兒也不好再恣意了,只得一甩長袖,怒道:「雖非成心,但大錯已鑄,今日便責罰你清掃御道以儆效尤,什麼時候吾說乾淨了,什麼時候方停。」

「諾!」她不爭不鬧。

翠葉看著乾著急,待回了屋便不住地替她打抱不平:「秋兒姐姐怎的這般好性兒?你舂的米可是我們這些人裡頭最好的,怎會有米糠摻雜其中?這分明是有人栽贓陷害你,你怎麼不說出來?」

說?向誰說?

秋水淺笑不語,這宮裡踩低捧高本就是人之常情,掖庭也不例外,那掌事宮娥既是特意過來尋她的是非,想必後頭定是有人指使。

她就算辯解了,又有誰聽,又有誰肯信呢?左不過再吃一頓苦頭罷了。

眼看天色越來越暗,估摸著要起雨了,秋水不再耽擱,拿上掃帚簸箕就出了房門。

庭院深深,幽暗的御道夾在高牆之間,彷彿一條長龍匍匐在地,不見首尾。

她低垂著頭,纖細而柔弱的脖頸微伸,目光專注,手上一刻不停,仔仔細細地清掃著青石鋪就的路面。

當年行過此處,只顧貪玩耍樂,竟不知這裡的一磚一瓦是如此古樸,歷經滄桑。

盛夏的風裹挾著水汽,從夾道中穿牆而過,終於為酷暑帶來一絲涼意。

秋水擦了一把汗,抬眼望去,卻見自己才掃了不過墨丈距離,離那盡頭尚且遠得很。

她靜默了片刻,歇過一口氣來,照舊垂下頭去掃著眼前一尺之地。

又一陣風吹來,這次不再夾雜著水汽,卻隱約帶著三兩人語,呼呼喝喝,遠道而來。

她一怔,眼角餘光瞥見御道上走著的三兩宮人都貼著牆跪伏下去,深知是有貴人出行,忙也收起了掃帚簸箕,依著規矩跪拜下去。

有了之前趙婕妤的例子在,此番再跪,她心中已無任何感慨,只是耐心聽著那遙遙傳來的腳步聲,靜待來人過去,莫要再耽誤了灑掃。

鏗!鏗!鏗!

不意腳步聲伴著兵甲聲傳來,竟是執金吾開道。

非貴人出行,乃是聖駕親臨!

秋水心頭驀地大駭,趴伏在地上的雙手不期然攥握成拳,她越發壓低了身段,務必使自己泯然於眾人。

赤色繡衣下襬一蓬蓬從地磚之上如風掃過,玄色的車輪,踏著舊日轍痕,轆轆遠行。

秋水莫名屏住了呼吸。

自她進長門宮的那天起,就再未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與他相逢,更不曾想過,相逢會是在這等情形之中。

幸而那龍輦高覆著華蓋,四幕垂帷,深不可測,倒可使她免了見面的憂慮。

待最後一個侍從走出了眼角餘光可見之處,秋水方撥出一口氣來,輕支著掃帚慢慢直起了身。

依舊要去掃那幽深狹長的御道,叵耐剛一揮動衣袖,便見一抹硃紅映入眼簾。

她驚慌抬頭,卻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

「是你?」

她曾經的近侍,鳳藻宮的大長秋——蘇聞。

蘇聞嘆息一聲,拱手躬身而拜:「臣下還當是看錯了,不想竟當真是娘娘。」

秋水亦嘆息:「阿翁折煞我了,我已不是昔年皇后了。」

「在旁人眼中或許不是,可在臣下眼中,娘娘永遠是臣下的娘娘。」蘇聞抬眸,目光掠及她素白卑賤的衣衫和手中破舊的掃帚,一時眼眶微紅。

他業已聽聞秋水被調撥進了掖庭,知她日子艱苦,卻未料到會艱苦至此。

當年名冠長安的宰輔長女、豔奪城池的中宮皇后,怎會成今日這般模樣?

他打量著秋水,秋水亦打量著他,但見他已換作了中常侍的衣衫鞋履,正是天子近臣裝束,想必這些年過得甚好。

當初因她被廢,鳳藻宮幾乎滿巢傾覆,再無完卵。

獨有鳳藻宮旁的長秋監,因著隸屬內侍省,倒躲過了一劫。

原本她有心要如意和萬寧她們也留下來,不必跟她同赴長門受苦,可是如意等人寧死不從,背地裡更是唾棄蘇聞,都道他叛主、忘恩負義。

她卻不以為然,那一年中她的親族都已淪陷,面對身邊舊人,她最大的期盼便是能活一個是一個,至於怎樣的活法,怎樣的抉擇,她並不在意。

不能讓所有人都陪著她在冷宮潦倒終生。

是以,對於蘇聞她並沒有怨恨,反是欣慰,蘇聞跟在她身邊時日久長,對於天子的習慣秉性也比旁人瞭解得多,有他在身邊,想必天子也能省卻不少心力。

蘇聞是偷空留下來的,既是見了秋水,他心下稍安,略問了好,便疾走幾步,追著龍輦去了。

秋水收回眼神,握緊了掃帚,越發盡心掃了起來。

將將掃至盡頭,那邊廂狂風便裹挾著烏雲蓋頂而來。

剎那間,豆大的雨點,便似卷落的珠簾散了線,嘈嘈切切,大珠小珠落了滿盤。

御道兩旁高牆聳立,並無屋簷遮擋,避無可避,她在雨中被澆個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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